第三百七十二章 推心
突然,“哗啦啦”一片提子的声音响起,闾丘闵幽知道这局棋竣事了。果真,他转头看时,闾丘渐已经脱离了棋枰,立身而起,指尖却拈了一片鲜艳的花瓣,正设法将它粘搁回枝头去。
那是棋案上花瓶里插着的一剪红梅,现在有些凋零,落了瓣在案上。默王对这些花瓣绝不遮掩那份痛惜之情,他将落下的碎红仔细地、一片一片地,像捏棋子那样,用两个指尖拈起来,又将它们一一搁回瓶中的梅枝上,让它们看上去,似乎还好生生地长在那里。
唉,王叔日日所做,无非下棋、拈花这些无聊之事,如此消磨意志,真不是闾丘家的男儿所应为啊。
闾丘闵幽见王叔如此,心中难免有些郁郁,许是情势差异,心境看法自然就有差异吧。想他前些年,听闻了王叔闾丘渐当年的履历,还很担忧这个王叔不够循分。
究竟,凭证翼国王位传明日传长不传幼的传统,先王闾丘恭驾崩后,世子遇刺身亡,王位就该轮到老二闾丘渐了。
况且,当年的闾丘渐,性情温和友爱,人缘极好。对父顺,对兄恭,对弟爱,对友亲,这是周围人对二殿下闾丘渐的普遍评述。
说起来,这翼国国君若是由闾丘家的人内部投票选举的话,得票最多的一定是这个二殿下闾丘渐。许多人其时就曾言,翼国若是需要一位仁君,非二殿下闾丘渐莫属。
只是,当年的闾丘渐似乎是毫无这方面的兴趣和野心,他更喜欢舞文弄墨,听戏看舞,所结交之人,险些全是文人书生、艺人琴师。而他的一手围棋,更是已达国手级别,只要有他下场的杯赛,捧杯人选不做第二人想。形容俊俏、文采风骚的闾丘渐还被列入“会颖四令郎”。
这样一个生性淡泊、与世无争的二殿下,在自己遇刺后选择默声,实在也是他自愿放弃王位之争的意思体现,也因此,群臣才气顺利拥戴老五闾丘羽登极。
可是,时移势易也,谁能知道今日这位默王怎么想呢,王位究竟是让人垂涎欲滴、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一件宝物,难保闾丘渐现在又萌生出悔意,有了别样心思呢?
闾丘闵幽视察了一段时间,他发现父王对二王叔闾丘渐是毫无怀疑,也毫无预防的,闾丘羽并没有派人注意默王的消息。
为此,闾丘闵幽决议,自己去“考察”一下默王。他于是派出心腹吴泽,监视视察了默王闾丘渐近两年的时间,才最终确定,二王叔闾丘渐十多年来,确实没有再启齿说过话,一个字都没听他吐过,以致他连梦呓也不说。
以闾丘闵幽来看,默王此人实在是一个毫无野心,过于循分的人,那样的循分,说得典雅些,是性情淡泊清冷,说得不屑些,已几近于一个窝囊废,一个自甘迷恋的失败者了,真不知闾丘家怎会生出这样的男儿。
其时,对于这样的王叔,闾丘闵幽心中惋惜之余,是庆幸的,为父王闾丘羽庆幸。
可是,今时今日,站在默府书房中的闾丘闵幽,对此惋惜之余,却是恼怒和悲痛的——怒王叔之不争,哀闾丘家之不幸。
“王叔,闾丘一族就剩我们两个男子了,我闾丘一族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。”闾丘闵幽突然说。
闾丘渐的手抖了抖,刚刚搁上去的那几瓣梅花落了,另外还又新落了几片,这些花瓣扑簌簌跌落在案上,像一串几个孩子,趁大人不备,一起嬉笑着,一溜烟跑出了门玩闹去了,却未曾想,那外面夜的世界,实在有着一些惊悚和恐怖的。
默王闾丘渐看着案上的片片落红,竟自提倡呆来。闾丘闵幽无奈地摇摇头,他原本就是做好唱独角戏的准备的,只是真要自个儿登台时,却又颇觉有些落寞和缺憾。
闾丘闵幽继续他的旁敲侧击:“王叔,我父王驾崩已是第四日,周家人有准您进宫拜祭么?”
闾丘闵幽知道,指望闾丘渐说话是不行能的,他只是顿了顿,遂自问自答:“没有,是吧?”他鼻子里哼了一声,用一声半憋屈半憎恨的冷笑做为间奏,然后,自嘲道,“连我这个孝子,他们也不许我棂前哭父呢。”
闾丘闵幽说到这里,触动了心里的伤心,竟忍不住嘤嘤两声,泣出了泪。他掀起袖子抹了把眼睛,强忍住悲,把要讲给默王听的话继续下去:“世子哥哥死了,三弟失踪,四弟惨死。王叔,你我已是闾丘家最后的血脉,却连拜祭权都没有。您想过没,他们姓周这样做,究竟想干什么?”
闾丘闵幽虽然不会作画,却也明确留白的重要,他禁绝备将这书房中所有的时间都占满,也不急于将自己口袋里的工具一下子倒尽,他恰到利益地愣住了话头,让房间静默下来。他将这片静默留给默王闾丘渐,供默王思考。
在这静默里,闾丘闵幽听到又有两片花瓣跌落在案上,他扑闪着眼睛向四围审察起来。房间很暖,却看不到火炉,更听不到这个季节在别家房宅里、险些每家每户都市响起的柴火的噼啵声。
闾丘闵幽踱着步子,在书房里走了一圈,经由四个房角时,他特意停顿了一会儿,感受了一下温度。
奇了,这屋子也不似别家房宅里房中央温暖、墙边角落处却发冷的情况,竟是整间房险些随处温暖,温度匀称得很。
闾丘闵幽踱回原先的站立之地,歪着头思索了一会,然后,低头看向了地板。地面是青砖铺就,每块青砖足有别家青砖的四至六块大,绝不是会颖城建房铺地通用的那种砖,想来应是王叔为默府特别定制。
这些砖色泽沉润,细腻平滑,并没编排什么名堂,只是一块接一块连出去,砖与砖之间却是契合得平整细密,可以绝不夸张地说,倒像一整块巨砖上,用一把长刀,轻轻拉开一线线的偏差而已,那隙痕整齐而纤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