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三章 只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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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因为外面天冷,且是骑马而来,二殿下闾丘闵幽脚下穿着的是一双小羊皮马靴,鞋跟处还钉了硬掌的,防止磨损。闾丘闵幽遂用这鞋跟轻轻跺了跺青砖地面,果真听到脚下传来空空的声音,原来,这书房的地面是倾轧起来的,下面烧着地火呢。

    闾丘闵幽想起自己从前门往书房来时,随着仆佣走,是经由几个转折的,这时候行人的注意力往往只顾看了那些转折处了,却未曾注意每次转折时,似乎都要上一个台阶,这书房堪堪是建得比别处都要横跨的,这样才气利便地火送热。

    闾丘闵幽感于书房设计中这样细致、却又不着痕迹的机巧心思,心里对王叔闾丘渐佩服了不少,他甚至有一刻以为,实在,王叔应该也是很智慧的,说禁绝会比父王闾丘羽还要智慧呢。

    至少,默王比父王考究得多。父王在书房看书,冷得跳脚时,最多手上抱个暖手炉,脚下再踏个垫脚炉也就而已,可王叔却一劳永逸地,将整个书房设计得如此舒适温暖。

    看着青砖地,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温暖,闾丘闵幽突然犯了小孩子心性,想着在这房里,随便掀起一块砖来,丢两个地瓜进去,隔不多久定能香喷喷地烤熟了呢。

    这又勾他追念起自己和可心、小黑一起,在会颖田野烤地瓜、烧苞谷吃的情景,这个貌似坚强冷漠的少年,一时竟忍不住就在这默王府的书房里多愁善感起来。

    过了良久,闾丘闵幽才将自己从这种情绪中拔出,心里暗自怪责自己,想着许是这房间静默得太深、太久了,才会让人禁不住生出凄凉和伤悲来。

    闾丘闵幽正要启齿说话,却豁然发现,有一双眼睛近在眼前。王叔闾丘渐不知何时,竟已站在自己眼前,只在咫尺之间,那双默然沉静的眼睛正悄悄地看着自己。

    闾丘闵幽的身材虽未彻底发育完毕,但身高业已和闾丘渐差不多了,因此,两双眼睛对视时,距离就显得很是近。

    二殿下闾丘闵幽吃了一惊,这是他第一次和王叔闾丘渐如此近距离地对视,他也是第一次发现,他们叔侄竟有着相同的、褐红色的眼眸。

    只是,眼前的闾丘渐的那双眼眸,像两口深深深的深井,让闾丘闵幽无法看到底。

    莫名的,闾丘闵幽从眼前这两口深井中,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面临这双深井,闾丘闵幽觉恰当自己想要靠近它们、窥探它们时,它们却能生出一股庞大的气力,推开你,让你不得而入。可是,当你转身想离去时,它们却又能像漩涡一样扯着你,将你吞没其中。面临这双井,往复不由自己,距离亦由对方掌控。

    意识到这一点后,闾丘闵幽突然就情绪急躁起来,他开始从潜意识中散发出一缕又一缕暴戾的气息,来反抗来自那双深井的压力。他可不是一个会轻易示弱、随便臣服的人。他开始深岑寂眼睛,在地板上踱来踱去,连珠炮一样向默王进言,偶然还佐以几个增强语气的手势:

    ——王叔,我是来拖你下水的

    ——也是来救你的

    ——你岂非没有感应,脚下有地火在燃烧么

    ——地火烧上来,会把人烤焦的,像烤鱼一样

    ——王叔,跟我跳水吧

    ——跳水吧

    ——我是来救你的

    ——救你的

    ——我知道您不想争什么

    ——你只想死后,葬在栀子树林

    ——可是,王叔,王位是件凶器

    ——凶器是嗜血的,是会喷火的

    ——王叔,你看那,你张开眼睛,你打开窗户看

    ——栀子林的大火已经烧起来了啊

    ——烧起来了

    ——娘舅周却会纵火烧栀子林的

    ——会的,娘舅会的,他会让你没有葬身之地

    ——王叔,随着我一起跳水吧

    ——跳水吧

    ——只有水才气克火

    ——水能克火

    闾丘闵幽一口吻说了这许多后,转头看向闾丘渐的眼睛。他再一次吃了一惊,因为眼前那双眸子,不知何时,竟已由原来的褐红色酿成了赭红色,似乎两片被火光映红了的天空,仔细看那其中,竟依稀有两条火蛇在扭动腰肢,它们吞吐着火焰和红信,那红信分着叉,尖尖的,卷着火苗犀利地翻飞,心情痛苦而凄绝。闾丘闵幽突然心念一动,想起人们说起过的那场大火。

    原来,那场大火是真的。十九年前,闾丘渐遇刺时,曾有过一场大火。闾丘渐是在秋凉馆门口遭遇刺客伏击的,其时馆主沈双送闾丘渐出来,和闾丘渐同行,刺客将沈双误做闾丘渐,进而袭击。

    待得刺客醒悟自己认错了人,再去追赶闾丘渐时,闾丘渐已经奔入一进院落,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刺客于院中重复翻查,甚至连贮着水的水缸里都伸剑进去刺插过,却始终没找到闾丘渐,最后只好纵火烧院。因是半夜时分,等左近邻人呼喝着齐来救火时,那院子已烧起一条暴烈的火龙,张牙舞爪,随时会将进来救援的人也吞没。

    所幸那家人那夜走亲戚未回,否则肯定数丧火海,只可怜好好一个宅子,一夜之间,竟化为一片黑魆魆的废墟。

    听说,谁人志在必得的刺客,一直守着大火至破晓,直至火熄之后,确定没有看到闾丘渐从火中逃出,刺客这才离去。

    可是,闾丘渐竟照旧从这样的火海里死里逃生回来了。只是没有人知道,他在火中曾有过怎样铭肌镂骨的履历。

    闾丘闵幽心中想着这段听说,眼睛却一直盯着默王的眼睛看。徐徐地,他发现王叔闾丘渐的瞳子逐步黯了下去,淡了下去,赭红色一点点褪去,一对火蛇也悄悄隐去,那双深井样的眼眸又恢复为原先的褐红色,泛起出古井无波状。

    有一瞬间,闾丘闵幽有些忏悔,他想自己是不是不应来这一趟,他是不是叫醒了一头恐怖的睡狮。为此,他的心里竟少有地发生出一点畏惧。

    可是,闾丘闵幽转而又想,狼也好,虎也罢,狮子也无所谓,随它是什么猛兽,只要它体内流着的,同是闾丘家的血,只要它和自己站在同一个战壕里就可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