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一章 访客
默王闾丘渐就自请封为默王,独居南郊,不问世事,隐于化外。
闾丘闵幽对于能否说动这个王叔为自己、为闾丘家出山着力,心中毫无掌握。但他照旧想试一试,究竟,王叔也姓闾丘,他的血管里流着的,是和自己一样的、闾丘家的血。
穿出栀子树林,眼前豁然开朗,一大片开阔的清闲,雪已经被扫尽,可以看到地面由庞大的方形青砖铺砌,空旷平整,可以停放几十辆马车都不止,青砖止境连着一座清静素朴的府邸,白墙绿瓦,上覆白雪,雅意盎然,驻步其前,让人不由生出超然世外之感。
默府门侧是一个高峻的拴马桩,所刻雕像似人似兽,闾丘闵幽看半天也没看明确刻的是什么。
门框上方是一块沉香木黑漆匾额,上镌两个漆金大字“默府”,字体纤瘦挺拔,凌然不行犯之势。
闾丘闵幽一望而知,是父王闾丘羽的手笔,他喉头一阵哽咽,眼睛险些又红了。
当年,五殿下闾丘羽登极,二殿下闾丘渐被封默王,“默”之一字,既是闾丘渐自请,也是因为他已不再启齿说话。
原本神采飞扬、谈吐精致的“会颖四令郎”之一的二殿下闾丘渐,突然间就缄口不吐一个字、成为活“哑巴”的事,会颖城险些尽人皆知。
那年炎夏,先王闾丘恭久病不愈,驾鹤西去,一夜之间,闾丘恭的五个儿子,竟有三个或暴毙、或遇刺身亡,其时,二十二岁的闾丘渐也遇到了刺客袭击,幸而浩劫未死,却也以后成了“哑巴”。
闾丘渐是在秋凉馆门口遭遇刺客伏击的,其时已经深夜,他没带侍卫,从馆内出来,与馆主沈双话别后归家,沈双送他一程,二人正边聊边行着,刺客突然泛起。
也许是夜色原因,刺客竟误将与闾丘渐身材差不多的沈双当做了闾丘渐,进而袭击,闾丘渐因此才有时机得逃。
闾丘渐经此一事,连惊带吓,返回宫邸就开始发烧,满嘴胡话,整整昏睡了七日七夜,才悠悠醒转,清醒后却再不讲话。
太医对闾丘渐做了全面、仔细的检查,确定闾丘渐的声带等发音器官只是稍有损伤,可是并不影响发声,且很快就能完全康复。但闾丘渐就是不说话,任几多人用尽几多要领,始终无法让他启齿说一个字。
这个发烧昏睡时尚能胡言乱语的二殿下,以后竟酿成活“哑巴”一个。
最后各人一致认为,二殿下是经不住父王、王兄、两个王弟接连过世的攻击,心中起了闭塞,一时惆怅,因此才不愿开声。
因为各人都知道,五个殿下里,就数二殿下性格最随和、最温润,父王眼前最恭孝的是他,世子哥哥眼前最听话的王弟是他,最疼爱几个王弟的也是他。套一句会颖城其时的俗话就是,二殿下此人很有爱。
这样有爱的闾丘渐,如何能遭受父兄连丧的悲痛呢?因而,其哑在情在理,不足为怪。
凭证其时认真诊断的太医的说法,闾丘渐之“哑”,就是哑在这个心结上,何时心结打开了,自然就能发声了。
可是,闾丘渐心中的这个心结究竟需要多久才气打开,太医却又说禁绝了。
于是,毫无意外地,五殿下闾丘羽在众大臣的拥戴下接掌了王位,顺利登极,二殿下闾丘渐连忙上本,自请封为默王。
来开门的是默府管家方默存,方管家认得来人是二殿下闾丘闵幽,然后自己引了闾丘闵幽向后院的书房去。
闾丘闵幽不知道是不是每个来默府的人都无需通传,横竖他自己仅有的频频造访,方默总是从不通传,带他直入。
闾丘渐的书房在默府后园,方默存带着闾丘闵幽穿过几条长长的回廊向后走去,偶然会遇到有屋子开着门、或者敞着窗,闾丘闵幽透过雕花窗棂,或者敞开的门窗,注意到这些房中的家具险些一应都是深沉的玄色,就连长廊边、转角处的一些花架、脚凳,也是黑漆漆的。
因了这颜色,闾丘闵幽心里以为和王叔闾丘渐亲了许多,他们对玄色有着配合的喜好呢。
方默存将二殿下闾丘闵幽引至书房门口就悄悄退下。书房里,四十一岁的默王闾丘渐一身白衣,左臂缠了一小条黑布。
二殿下闾丘闵幽想,看来,王叔已经知道父王的死讯了。
闾丘闵幽知道默王一直和父王闾丘羽差池劲,却在父王死后,仍旧为他戴上黑布,这让闾丘闵幽心中很感动,也对此行增加了信心。
默王闾丘渐正自低头下棋。险些所有造访过默王闾丘渐的人,都是这样总结他们的造访的:
——十有九次,默王都在书房。
——十有九次,默王都在下棋。
——十有九次,默王都是在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下。
二殿下闾丘闵幽也曾试过用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下棋,因为他想推测体会一下自己这个王叔的感受和想法。
可是,闾丘闵幽发现自己做不到,他做不到让自己的左手和右手像两小我私家一样相互搏击,这很难题,因为自己的左手和右手,总是提前就知道了对手的棋路。棋行到棋枰后,简直就不成棋样,一团糟,两手的棋都变得毫无章法,让闾丘闵幽意兴索然。
二殿下闾丘闵幽一直好奇,王叔闾丘渐是怎样做到让自己的左右手互杀的,且能着迷其中,意趣耐久不衰。有时候还面临棋盘突然之间提倡呆来,一入迷就是良久。
书房的门开了又合上,默王闾丘渐却似乎毫无所觉,依旧低头捉子。
二殿下闾丘闵幽对此并不希奇,因为他频频来探望王叔,默王闾丘渐都是如此,不相识的人还以为闾丘渐今日有意慢客呢。
闾丘闵幽没去打扰闾丘渐,他自己将大氅挂在衣帽架上,然后就一幅闲情逸致的样子,开始闲闲地在书房里东张西望起来,摸摸这个部署,翻翻那本书,耐心期待王叔闾丘渐收官。
一时间,房间里悄悄的,似乎连两小我私家的呼吸声都没了,只有默王闾丘渐轻轻的落子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