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九章 会呼吸的棋子
翼国王上闾丘羽憋了一肚子的火突然就发作出来:“你怎么还没走?小公主的名字还需要孤王示下么?不是和四殿下一样,还没出世就已经有名字了么?不叫雪某,就叫某雪,连你们长公主嫁入翼国五年了,你们不照旧称她为长公主、飞雪公主么?!孤王封的宁妃你们不叫,赐的宁香宫,也硬生生被你们改成了飞雪宫!你回去告诉你们的飞雪公主,小公主的名字随她起吧,无需问孤!”
闾丘羽说毕,一甩大氅,拂衣而去,氅襟差点甩到晚晴脸上。
闾丘羽一行去良久了,晚晴还没能从受惊中回过神来,怔怔地望着闾丘羽离去的偏向发呆。此前消失了的小黄门,不知何时,又已回到殿外,重新将自己站成一株小树,开始闭着眼瞌睡。
又过了良久,晚晴才逐步相信了这个事实——听说中谁人一向彬彬有礼、克己谨让的翼国王上闾丘羽,适才竟对自己这个小小的宫女老羞成怒。
这实在关她什么事嘛!她不外是衔命前来,传个讯息问个话而已!
再说了,岂非当爹的给孩子起名字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?怎么普通人家这么简朴的一件事情,到了这异国王宫就能变得这么庞概略命呢!
适才在长廊外期待时,晚晴还曾试想过,自己应该对闾丘羽发一生机。她原来已经企图好拿出“舍得一身剐”的精神,申斥一番这个狂傲的王上,这个不愿为亲身女儿赐名的凉薄父王,斥词她已打好了几句腹稿,更多部门则准备视情况临场发挥。
可晚晴万万没有推测,翼国王上闾丘羽竟然先她提倡了火,看着闾丘羽恼怒痛苦的神情,她反而因为受惊忘了生机了。
王上在气头上,就算赐名,也别指望能有什么好名字,这名字不赐也罢!晚晴这么一想,决议回飞雪宫复命去。
她慢吞吞往回走,追念适才闾丘羽的莫名之火,心里颇为不齿——堂堂一个王上,怎么可以这样嘛!给小公主起个名又不是什么难事!
好比,雪烟这个名字就很好听啊,闾丘雪烟,雪花像烟花一样开,烟花一样散,漂亮往复,自由绽放,多美的名字啊!
晚晴想,王太后和飞雪公主一定会喜欢雪烟这个名字的!
晚晴回到飞雪宫时,已是午后时分。宫人们已用午膳完毕,大多已休息。晚晴随便扒拉了几口剩饭菜,有宫女问到晚晴的斗篷,晚晴不愿说出自己落水、斗篷掉进池塘的事,于是支吾已往。晚晴又磨蹭了好一会,才去给飞雪公主复命。
“飞雪公主”樊龄柔还在圆台前打谱,竟没有注意到晚晴已回来。正在玩耍的四殿下闾丘雪健倒是发现了晚晴,小嘴一咧,就要叫她,却见晚晴摇着指头示意他不作声,他就乖乖地清静了。
晚晴于是悄悄站到樊龄柔身后,看“飞雪公主”樊龄柔打谱,或者说,是看樊龄柔发呆。
凭证五年来的视察所得,晚晴相信“飞雪公主”樊龄柔实在谈不上喜好围棋,更谈不上擅长围棋。入翼五年了,樊龄柔的围棋水平一直停留在死活、手筋、定式等这些基本的入门功夫上,只能蒙一蒙那些不懂围棋的门外宫女。她逐日所谓浸淫棋艺、专心打谱,揭穿了,不外是对着棋盘发呆而已。
现在的“飞雪公主”樊龄柔,眼睛盯着棋枰一角,正在对着一块将死未死的棋发呆。是的,只要再落一子,这一块棋就可以被提走了。“飞雪公主”樊龄柔眼神黯然,她想到了自己,她又何尝不是只剩一口吻的棋子呢?
生于浊世,普通人家的女子注定要被碾碎成泥,可王侯将相的女儿又好到那里了呢?逃脱灰尘命,却躲不外棋子劫,自己这个所谓的雪国公主就是最好的证明。若说不幸中尚有万幸的话,就是自己这颗棋尚有一口吻在,尚未被人提走,尚可以呼吸。
——呼吸
——从进入飞雪宫的第一天起,她的使命就是呼吸,凭着最后一口吻呼吸
——春天,在桃树下呼吸,看桃花漂荡
——冬天,在梅树下呼吸,看梅花飞翔
——夏雨秋风里,一天天、一点点、一口口地呼吸
——直到窒息
——直到死去
她清晰地记得谁人晴天霹雳到来时的情景。和亲!她要取代真正的飞雪公主前往翼国,嫁给翼国王上闾丘羽举行和亲!
樊龄柔不敢接受,不能遭受,却失音一样无法启齿,眼泪像断线的珍珠般落下。“太后”,她不知道这两个秤砣般极重的字,其时是怎样冲出她的双唇的。两个字甫一脱口,王太后就拧着双眉望过来,眼光如炬,灼烧她的双眼,等到王太后再重重地“嗯?!”一声,她已经跪下,哽咽而出的四个字是“领旨谢恩”。
她怕王太后,就像秋叶恐惧霜风的相逼,她迫不得已,为了怙恃家人,追随王太后入宫,摇身一变,变身为飞雪长公主佟谷清。可这样尊贵的身份并不能给她增加任何胆子。
每次王太后咆哮,不管事情是否与她相关,所有人里,谁人最张皇、跪得最快的,从来都是她。她的胆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被吓破的,双膝也生来就比别人柔软。
她像一只皮偶,随便被扯扯线,就马上七零八落,她的花容天天都市在失色里再失色,直至苍白。
宫里的教习太监申斥鞭打做错事的宫人,她一定是谁人捂着耳朵躲在桌子下,满身发抖的人,似乎被打的人是她。管教的嬷嬷针扎扭掐那些宫女,她的惊啼声比被掐被扎的宫女还要响亮。
她小小的心里满满装着的,只有一个大大的“怕”字。
对于这场政治内容的婚嫁,她不敢说“不”,她知道这个字有何等极重,何等尖锐,这个字只要一出口,当有几多人的生命轻如鸿毛。
她身为一介蝼蚁,她自己,包罗怙恃亲人的死生都由他人掌控,遑论婚嫁。以飞雪长公主的替身远赴异国和亲,她能做的,不外只剩了领命而已,那里能侈谈愿不愿意。
于雪国王太后萧眉来说,那不外是一场恩赐,与通常的赐茶赐饭无甚二致,而与她这个领受者来说,只剩了欢喜谢恩的权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