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章 自断
站在周致身后的杜嬷嬷已急得面色忽青忽白,不住地朝闾丘闵幽示意,要他赶忙向周致认错。闾丘闵幽却不剖析杜嬷嬷的体现,眼见事已至此,也是气急松弛,索性豁了出去,将一直以来就想说的话直接倒了出来:“母后,娘舅,你们想变天,也要先问问我答不允许,我闾丘闵幽一息尚存,就不会让这天下姓了周!”
周致气得脸色苍白,满身哆嗦。周却正想上前教训闾丘闵幽,周致已经大喝一声:“跪下!”
闾丘闵幽被母后周致这一声怒喝吼得一愣,他看看母后那张苍白的、怒容满面的脸,终于没敢再说什么,逐步地重新跪了下去。
王后周致随着站起来,却一阵晕眩,身子晃了晃,险些摔倒,杜嬷嬷和天怜公主眼疾手快,赶忙左右扶住。
“闵幽,我还没问你呢,你竟来质问我!”随后,周致高声道,“取来!”
周却一个眼色,马上有人下楼去,隔一会儿送上一个黄稠包裹。周却打开,放在闾丘闵幽眼前,正是世子印。
“这是从你流华邸搜出的,你怎么讲?”周致问。
闵幽已经黑了脸。
王后周致走到跪着的闾丘闵幽眼前,痛心疾首道:“你告诉我,你怎么就忍心手足相残,侵犯你的兄弟们呢?!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你是怎么做出来的?!你父王的毒是不是也与你有关?”
闵幽大惊:“父王中毒与我无关!世子哥哥孱弱无能,不堪大用,我翼国需要的是一个钢铁男儿。为了翼国,我愿赴汤蹈火,百死无悔。但我绝对不敢侵犯父王!”
“孱弱?世子的仁厚,在你眼里原来是孱弱?你还想要登极为王,你懂不懂怎样做一个仁君?”
“仁君?为王者岂可有妇人之仁,成大事者应该不拘小节。父王就没有妇人之仁,我不外是在学习父王而已,父王不就是谋害了自己的几个哥哥才得以……”
闾丘闵幽话未说完,周致已经一个耳光扇了已往,闾丘闵幽嘴角逐步渗出一丝鲜血。闾丘闵幽捂着火辣辣的脸,受惊地望着母后周致,这是他有影象以来,母后第一次动手打他,甚至可能是母后第一次动手打人,平时的母后总是那么温婉漂亮,从容不迫,何曾动怒到如斯田地。
“好好好,”周致指着闾丘闵幽的手指停在空中,哆嗦不已,苍白的唇也是哆嗦不已,却只能吐出“好好好”三个字来。她心中一忽儿悲怒交加,一忽儿心灰意冷,许久之后,她突然咬了咬牙道,“你父王是举刀朝自己,你却是朝着手足兄弟;你父王是对自己狠,你却是对兄弟狠;你父王有的是坚决,你有的却是狠毒。你以为你们一样么?既然你口口声声要效仿父王,那么,今日你若能学你父王自断一臂,这翼国的王位就归你好了。”
周致说着,已是泪水奔洒,她随手就去拔周却腰间的跨刀,周却急遽伸手去拦,却被周致手腕一翻,绕了已往,跨刀被扔在闾丘闵幽眼前。闾丘闵幽愣住了,良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来,不行置信地望向母后周致,只见周致一脸悲绝。
闾丘闵幽又低头看向地上的跨刀。雪亮的跨刀就那么悄悄地卧在自己脚下,懒懒地放散着诡异地光线,那凌厉的杀气似乎睡着了,又似乎没睡,眯着的眼睛里偶然一闪,露出一抹嘲弄的微笑。
闾丘闵幽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已经汗湿。自断一臂!光是这样的想象就让他连打几个冷战,心中升起满满的怯意。
断臂,那是要连骨头一起砍断的啊,何其痛哉!
闾丘闵幽想想自己这么多年,虽说是练武不懈,且曾经多次受伤,最严重的时候曾经骨折过,连骨头都戳出来了,可是,刀戟之痛却是他从来都没有履历过的。涉及武器对练时,没有谁会伤到自己,自己这个二殿下的身份,让所有和自己持着武器对练的人都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对方偶然有失手,也不外是给自己带来一点皮外伤而已。
周围的人包罗娘舅周却在内,都不认为自己有训练武功到多高境界的须要,因为,作为二殿下的自己,未来做一军统帅也罢,为王也罢,永远不会有身履险地的一天。
刀剑之痛,他只能靠想象来体会,想来,那一定是会痛彻心扉的,况且是断臂,他就听母后讲过,父王闾丘羽当日断臂后,曾经痛得昏死已往,整整三日三夜才醒。而每逢天气变化,更是如万千冰箭钻骨,苦痛不堪。
再想想断臂之后的情形。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金戈铁马,左手执辔、右手举戟,率领翼国铁骑踏平雪国的情景;他也想象过自己气宇轩昂,大步上堂,王者之姿踞于朝堂的样子。他就是没有想象过,自己马不能骑,戟不能举,一条袖管空空如也。
这样的自己,坐在朝堂那把椅子上,别人当你是王,可是,当你走下金阶,步入市井黎民之中,你就只不外是一个残疾人而已。周围的人,会以异样的眼光悲悯你或者蔑视你,脚下则会躲着你,你是一个残缺不全的、貌寝的怪物,其凄凉还甚于毁容。
仅只是面部毁损时,你还可以心田强大,还可以面目狰狞,谁敢可怜你、蔑视你,你就扑上去拧断他的脖子。可是断臂的你,残疾的你,面临世人的藐视和恻隐,除了垂下你卑微的眼脸,祈求世人的善良和恻隐,甚至唾面自干,无力的你,无能的你,还能如何呢?
他突然想起,自己从未见过父王微服出巡前往民间,他一直以为自己很相识父王,现在看来不是,他竟从未曾想过,父王的心田,是不是也有他很痛苦、却不为人道的一面。
唉,他终究做不来父王的儿子!
父王可以断臂求生,自己却做不到断臂求王;父王可以坦然面临一截空空的袖管,自己却万般不敢;父王可以做到对自己狠,而他闾丘闵幽正如母后周致所言,真的是只能做到对别人狠,做不到对自己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