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口蛇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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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傅大夫。.258zw.com这件事并非小事。我要召其他大夫来核实。若你所说的有半句谎言——”严凤雅疾言厉色。可隐隐发抖的声音还是让傅朝宣看出他的色厉内荏。

    “大人尽管找人验证。此事我绝不敢有半句妄论!”傅朝宣毫不退让。

    严凤雅即刻吩咐人将整个院子封锁起来。然后请傅朝宣去别处坐着。另外请了一位大夫来看诊。傅朝宣压根不怕他拆穿。好整以暇地坐在客厅里喝茶。直到半个时辰之后。严凤雅一脸严寒地踏进了门。见到傅朝宣。面色变得更难看。开口第一句话就是:“这病该怎么治?”

    傅朝宣心头冷笑。麻风病最大的特点便是脸部有蚂蚁爬行的感觉。这也是寻常大夫区分麻风和普通病症的首要判断。他既然敢这样说。就是笃定没人能够做出相反的论断。毕竟麻风病非同小可。纵然只是有一点疑似。都要被立刻隔离。更不用提现在相似度如此之高。大夫又怎么会冒险说这可能只是寻常酒疹?

    “现在大人信任我了吗?”傅朝宣冷冷道。

    严凤雅脸色都铁青了。还是按捺着性子。慢慢道:“现在乃是非常时期。绝对不能让大人患病的消息传扬出去。还请大夫与我同心协力。共渡难关。”

    京兆尹是一城长官。说他得了麻风病实在是非同小可。严凤雅请来的大夫支支吾吾、无法断定。只说与麻风病很相似……相似。什么叫相似!他是官员。不是寻常愚民。这种话有多少可信度?治中出现麻风病人。按照常规他本可以向上汇报。但问题是梁庆就是他的上级。他能去向谁汇报?万一以后发现只是空穴来风。梁庆岂能轻易饶了他?再者。此等病情在没有确诊的情况下。一旦传扬出去定然是人心惶惶。梁庆个人生死是小事。他严凤雅也要跟着遭殃。但一直不说等同于隐瞒不报。罪名可大了……怎么想。他都面临着一个极难处理的局面。

    傅朝宣叹了一口气。神色从容地道:“前期是用阿魏雷丸散方。发展到中后期用天真百畏丸。外用的有大白膏方、大黑膏方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得毫不费力。字字镇定。严凤雅却是极为不耐。立刻打断道:“这些就不必说了。你且说有多大可能治愈?”

    “治愈?”傅朝宣笑了。笑容中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屑。“大人真是会说笑。我大周开国这许多年。只怕还没有一个能治愈的麻风病人。傅某纵然是医仙在世。也是无力回天啊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传染是不是很厉害?”严凤雅心头一跳。面上出现三分畏惧之色。

    “这个么……”傅朝宣沉吟片刻。才道。“里里外外可用雄黄、朱砂等消毒药品来消毒。但效果有多大就未必了。所以大家都必须回避才好。就连我这个大夫……都要千万小心谨慎。”

    听他这样一说。严凤雅不由汗如雨浆。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此刻。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严凤雅赫然一惊。勉强镇定下来。才道: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一名婢女进来回禀:“严大人。梁大人要见您。”

    严凤雅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定了定神。道:“我即刻便去。”看着婢女敛气屏息地退出去。严凤雅沉吟道。“傅大夫。今天的事情希望你保守秘密。不要向任何人提起。我需要时间来考虑到底该如何处置此事。所以从现在开始。你必须搬到府衙来住。”

    傅朝宣无可无不可地道:“既然如此。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
    严凤雅不想恐惧。但他不能不恐惧。这种恐惧是人的本性发出的对于恶疾的畏惧。而非他自己能够轻易控制。等他到了屋子里。只敢站在门边。根本不敢再近一步。

    梁庆半倚在床头。眉头紧锁。目光冷峻。摆明了心情不太好。

    “凤雅。我这两日身体不适。所有的事务恐怕暂不能处理。请你代我例行公务。烦劳了。”

    严凤雅立刻躬身。谦卑地道:“大人言重。属下本就该为您分忧解劳。只是我才疏学浅。恐怕辜负您的信任!”

    他这不是托词。京兆尹事务繁忙。代替他处理事务可不是闹着玩的。一件事处理不当都会引起显贵们的不满。他深知梁庆嫉贤妒能的个性。事情办不好当然是严厉斥责。事情办好了恐怕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。

    梁庆皱了皱眉头。他这几天总是十分忐忑。日夜难安。按道理说。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仕途上也很是得意。这小小病症早已是家常便饭。不日就会痊愈。本不该放在心上。可这一回他却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。眼皮一直跳个不停。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。猛然想起还有一件要紧的事:“江小楼那边。你可别忘记了。得盯紧!”

    “大人。您身体不适。这件事也可以暂时搁置起来。等您康复了也不迟——”严凤雅想要捂住口鼻却又不敢。只能低声道。表情显得无比恭敬。

    梁庆不以为然地道:“不妥。这丫头狡猾多端。迟则生变。你要速战速决!”

    速战速决。说起来容易。那紫衣侯说了要留人。江小楼又是个病秧子。水牢那点挫折已经让她皮开肉绽、命悬一线。他哪里还敢再刑讯逼供。严凤雅小心翼翼道:“那属下再试一试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了。你下去办吧。”梁庆说这话只觉得面上瘙痒。不自觉地用手指抓了一把。

     ? ?t5罸?p2('睸?8}ov獻?w?w?f獴?4    严凤雅见状简直是心惊肉跳。却又不敢多说半个字。讷讷地退了出去。等他一出来。立刻吩咐人将整个院子封锁起来。除了每日里的三餐供应和大夫看诊。寻常仆从一律不许轻易进出。但梁庆积威已久。他不敢轻易违背。当天下午便去找江小楼。

    江小楼养病的地方。是一间条件简陋的厢房。守备森严。形同囚牢。除了看诊的大夫。她没办法与任何人接触。

    江小楼身上有伤。依旧那么美貌婉转。只是瘦了许多。见到严凤雅。她淡淡含笑。如第一次相见那般温柔和气。气质娴雅。

    “严大人。今日怎么会来看望我呢?”

    这口气听起来没有丝毫敌意。仿若旧日友人来访。严凤雅皱了皱眉头。不管身处何种环境。这女子都是眉目风流。眼眸明亮。

    明明身陷囹圄。体遭酷刑。却是语笑嫣然。毫无畏惧。

    人在富贵显达的时候养尊处优、气质高贵不难。难得是落了架的凤凰。还能保持当日的气度和心境。

    这个女子。无论如何都不是简单的人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悠闲自在的很。看来病全好了?”严凤雅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。

    江小楼声音温和。眼眸淡然:“不过苟延残喘罢了。怎么。梁大人没有亲自来审问?”

    她开口便直接问起梁庆。严凤雅面色微变。看她的眼神。多了一分冷凝。

    江小楼只是同样望着他。没有半点退缩之意。

    严凤雅眼眸不善。口吻严厉:“江小楼。你是我见过最胆大包天的犯人!别给点颜色就开染坊。你一日在我们手里。就一日没办法得见天日。生生死死都是我们说了算!”

    他的态度十分倨傲。眸子里深敛了残忍。

    江小楼却并未被这种疾言厉色的态度吓到。她只是和和气气地道:“严大人。我不过是问一句梁大人安好。你便如此生气。难道大人的病情加重了么?”

    严凤雅一时语塞。眼前的女子靠在椅子上坐着。表情毫无怯懦温顺。眼神闪闪发亮。更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妩媚。当她向着他笑的时候。妩媚之中隐隐有冷冽渗透而出。直逼人心。

    梁庆曾经提醒过他。江小楼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对付的角色。让他不要掉以轻心。现在她三言两语之间便试图探他的话。严凤雅心头不由一凛。难道说傅朝宣透露了什么?不。不会。此事非同小可。傅朝宣绝对不敢到处乱说!再者自己刚和对方说完话。也没有泄露消息的时间。他这样一想。心头便很慌乱。只是这种情绪不能在江小楼面前泄露出来。他只是强自按捺了。故作镇定地冷冷道:“梁大人当然身体安康。你一个囚犯。哪里有资格过问大人的去处?我劝你不要闲操心。还不如想想你自己!”

    他越是掩饰。越说明心底发虚。看来傅朝宣已经成功引起了他的恐惧。

    这世界上还没有不怕麻风病的人。只不过对于梁庆残酷手段的忌惮使得他暂时不会发作。这种忌惮能维持多长效果。那可就未必了。

    江小楼心中念头快速地闪过。唇边的笑容却依旧风雅。她只是语气悠然地道:“大人。我早已经说过。没有罪让我怎么承认?你再问一百遍、一千遍。我依旧是无罪的。只怕你只能空等了。”

    严凤雅极为恼火。心口窒闷。从来没见过这等油盐不进的人。令他觉得烦躁又恼恨。原本为了梁庆的事情他就头大。现在还要从一块顽石嘴巴里套话。这日子简直痛苦至极。看人家这态度。到底他们俩谁才是囚徒?

    “若是你执意不说。”他脸色越拉越长。越发威严。转身对旁边衙差道。“送她回牢中!”

    他这个模样。分明就是气急败坏。

    江小楼很清楚。她这般挑衅。对方若不快。将她再次丢进水牢也未必不可能。

    可越是聪明的人。越是懂得隐忍。这么容易就被人挑起怒气。这个人的聪明也是很有限的。

    江小楼闻言。轻轻一笑。径直站起了身。脚步很慢地走到了严凤雅的身边。眼眸平静无波:“大人。世人做事无非一个利字。你逼我入罪。对你本人没有任何好处啊!”

    严凤雅身体一震。瞧着江小楼的眼神微微一动。他止住衙差上前的动作。冷冷道:“你们先退下!”

    两名衙差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严凤雅打量了江小楼半响。不由勾起冷笑:“你刚才说的话。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江小楼分明瞧见此人眼中戾气毕现。却只是轻言细语:“大人。我的意思不是很好理解吗?你们逼我认罪。不过是为了江家财产。可事实上对于大人你而言。财产是属于梁大人的。他可会分给你一分一文?”

    梁庆是一个极为小气的人。纵然让他得到了江家财产。也绝对不会收缴国库。更加不可能分给别人。江小楼这话一说出来。严凤雅立刻道:“你是想要挑拨离间?”

    江小楼叹了口气:“是挑拨离间。还是直言不讳。谁能比大人你心里更清楚?”

    “哼。有些人天性卑贱。一家人都死绝了。还在这里大言不惭。简直是可笑之极!”严凤雅满面都是嘲讽。

    江小楼唇挑浅笑:“大人说得不错。江氏不过区区商户。本就卑贱得紧。家人也全都没了。所以我更是无所顾忌。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。大人聪明果断。能说会道。很得梁庆的赏识。也算是他身边极为信任重视的人了。为什么不能多听我说几句呢?”

     ? ?t5罸?p2('睸?8}ov獻?w?w?f獴?4    严凤雅没想到江小楼突然转了话头。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点捉摸不透。

    江小楼只是望着他。神色从容:“大人你跟着梁庆五年。一年前刚刚升上京兆少尹。当真是可喜可贺。这正说明在梁庆的心目中。严大人是他的亲信。”

    严凤雅下巴微抬。更显得倨傲:“那又如何?”

    “三个月前梁庆夫人康氏宴请她的族人。大人你正巧上梁府。康家乃是名门望族。梁夫人认为你身份不高。上不得台面。所以吩咐人将你拦在门外——”她话说了一半。却是破有深意。

    事实上。梁庆十分善于逢迎献媚。凡是皇帝看不顺眼的臣子。他都要罗织罪名诬陷。为了达到目的。他在全国各地招一帮人。皇帝想要除掉谁。他就让这帮人一起罗列罪名诬告。最后将这个臣子置于死地。替皇帝找到光明正大除掉眼中钉的理由。严凤雅就是他豢养的这帮人之一。因为聪明伶俐。能说会道。一向很得梁庆的赏识。梁庆性情多疑。很少信任人。明明有两个京兆少尹。他却只任命了一个。手底下那些功曹参军、司录参军、司户参军等人。因为有些是前任京兆尹留下。又与京城各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所以他并不信任。

    严凤雅祖上不过出了一个穷秀才。到了父亲一代早是个破落户。却因为梁庆的赏识从此进入了朝堂。成为出身草根的新兴官僚。但他在别人面前可以洋洋得意。在梁夫人的面前就什么也不是了。康氏虽不是京城显贵。却是冀州百年大族。哪里瞧得起他这样的出身?当然会将他拒之门外。

    严凤雅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。听说梁府设宴还准备整理衣冠进去。没成想却被下了逐客令。这可太伤自尊了。他千忍万忍。终究没有忍住。一时向身边人抱怨了两句。这话传到梁庆的耳朵里。私下里命人将他捆绑起来痛打一顿。他一下子醒悟过来。自己的一切都是梁庆给的。万万不能撕破脸。于是毫无廉耻地跪下求饶。梁庆教训了他几句就让他走人。严凤雅害怕对方心中仍旧存有怨恨。特地搜罗了大批名贵的礼物去向梁夫人行贿。还悄悄送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给梁庆。梁庆有了珠宝和美人。很快将此事给忘了。可严凤雅却是寝食难安。他一直帮着梁庆办事。自然知道对方心狠手辣。虽然一时原谅他了。回过头来仔细一想。难保哪天不翻旧账。到时候他可真是死路一条——但这个隐忧他一直藏在心坎里。从不肯对任何人说起。一下子被江小楼道破。不由面色忽青忽白。难看至极。他快速走到门口。厉声吩咐所有衙役都退出院落。这才重新返回。

    “这种事。你到底从何得知!”他粗声粗气地逼视着对方。

    江小楼只是平淡道:“国色天香楼是什么地方。梁大人又是何等身份。很多消息不用打听就会自动传到我的耳朵里。严大人有空想这个消息从何流出。不如好好想想若是将来梁庆向你翻旧账。你该怎么办才好。”

    严凤雅脸色刷地一下白了。而这时候江小楼面上的笑容缓缓退去。露出丝丝嘲讽。

    这个丫头。一举手一投足风情潋滟。看起来温柔婉约。特别容易让男人沉溺。实际上却是步步紧逼。犹如荷塘里的水草。不经意之间便会缠死你的脖子。

    佛口蛇心的女人他见得多了。却极少见过这种风姿卓绝的。

    那一双美丽的眸子。让你无论如何恨不起来。

    那些沉积的怒火。一点点被强压下去。他终于看出江小楼是在故意激怒他。者说她早已预料到了他的反应。正在试图引他入圈套。越是愤怒的时候越是要忍住。他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!

    “你知道的还真不少。可那又如何。以为仅凭这一点就能挑拨我和大人之间的关系吗?痴心妄想!”他毫不留情地说道。用的是十足轻蔑的语气。

    江小楼的面容柔美温顺。黝黑眸子看似清澈。实则深不见底:“我只是在提醒你。好好想清楚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。”

    傅朝宣走到门口的时候。恰好听到严凤雅在愤怒地咆哮:“你这个狡猾的女人。不要再胡说八道了。我要命人勒断你的脖子!”

    他脸色一沉。悄悄借着虚掩的门向内望去。

    严凤雅面上满是难堪。却没了刚才的鼎盛之气。不过颓废地坐在椅子上。神情不振。

    江小楼道:“严大人。是一辈子做一条狗。还是爬上去做人上人。全在你一念之间。”

    严凤雅顿时暴怒。猛地扭头瞪着她。

    这一刻。傅朝宣绝对不怀疑。若是有可能他一定会扑上来掐住江小楼的脖子。可最终。严凤雅不过只是瞪着。并没有动手的意思。

    他轻轻吁了一口气。想要悄悄向江小楼使个眼色。示意她不要操之过急。严凤雅逼迫不得。

    江小楼却并没有看他的方向。只是毫无退缩之意地望着严凤雅:“我听人说。大人原本叫严昌盛。这也是个好名字。为何要改名呢?”

    严凤雅不吭声。只是冷冷地盯着江小楼。

    屋子里的空气一瞬间凝滞。傅朝宣一直试图引起江小楼的注意。她却置若罔闻。

    整个房间里。只听到她婉约柔和的嗓音:“凤凰乃是百鸟之王。一飞冲天之物。而雅这个字。当然更是意境深远。雅操是指乐曲高雅精妙;雅篇是优美的篇章;雅量高致是说人气度不凡。情趣高尚;雅人深致是说风雅的人自然有深远的意趣……你瞧。不管是用在哪里。都是高尚言辞。这不正是贴合了大人的心境么?”

     ? ?t5罸?p2('睸?8}ov獻?w?w?f獴?4    明明有名字。却偏偏要和凤凰、雅扯上关系。这一方面说明严昌盛对于高贵地位的向往;另一方面则从反面向江小楼展现出他深刻的自卑。若非对于低下的出身耿耿于怀。他何至于连名字都改了。又何至于说起江小楼出身商户的时候那般愤愤。在他看来。大抵是觉得江家这样的富豪比他还要更卑贱一些的……

    可笑的想法。可笑的人。但用在这个关键的时刻。却十分有效。

    严凤雅充满狐疑地盯着对方。面色阴晴不定。

    “大人不妨扪心自问。梁庆如此喜怒无常。又能对你有多少信任。将来若有一日他想起旧账。只怕大人会沦落到比我还惨的地步。”

    严凤雅含怒的眸子一下子有些畏惧。

    “大丈夫为建功立业。虽至亲亦忍绝。纵为恶亦不让。可以置伦常于不顾。也可以置良心于不顾。只要有利于自己的地位。又有什么不可以干的?大人你才华高绝。聪敏果敢。论手段论魄力又有哪里不如梁庆?不过是机遇罢了。全是因为大人没有碰到一个合适的机会。”江小楼声音平淡轻缓。

    严凤雅望着她。似乎呆住了。眸子里渐渐燃起一丝莫名的火焰。

    “大人这样尽心尽力的辅佐梁庆。可在他眼中。大人连狗都不如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。简直是直接把你的一片热忱放在地上践踏。我真是替大人您不值!”江小楼惋惜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傅朝宣看着江小楼。不由也跟着愣住了。

    若论起罗织罪名、角谋斗智、构人以罪、兼且整人治人。梁庆绝对是个中高手。但他绝对想不到。就在他养病的时候。已经有人如法炮制。甚至更高一筹!

    严凤雅的神色变幻不定。显然正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。他当然知道江小楼说这番话是不怀好意。但他更清楚对方说得没错。梁庆是一个小人。今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想起自己曾经的不敬。到时候真是有嘴没处说。再者。自己跟着他这么多年。好容易才爬上一个少尹的位置。但今后想要晋升。除非梁庆先上去……可眼下看来。这种机会实在是凤毛麟角。自己少有升迁可能。

    一辈子这样仰人鼻息。不是太痛苦。而是生不如死。

    他拼了命往上爬。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彻底摆脱低贱的出身。如果能够当上京兆尹。取梁庆而代之。他改变的就不仅仅是个人的仕途。而是整个家族的命运。

    有了这样的诱惑。哪怕明知道江小楼给他挖了一个陷阱。他也会跳得义无反顾。

    这两日代行京兆尹职权。他早已尝到了甜头。若是能长久占据这个位置。那他真会达到人生最高峰!越想越是兴奋。几乎一时几乎压过了心头对梁庆长年积累的害怕。

    江小楼一直在轻巧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。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。眼神也变得野心勃勃——

    “人生在世。就要敢于向上攀登。若是大人畏首畏尾。战战兢兢。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建树。”她加了一把柴。语气似春风般轻柔。“当然。如果是过去。梁庆一手牢牢把握权力。大人贸然行动只怕得不偿失。毕竟在京城中他的人脉更广。支持他的人也更多。可现在情况不同了。听说梁大人卧病在床。他可是个极为顽强的人。通常情况下他绝对不会将权力交给别人的……所以我想。他一定是得了很重的病。大人若是有心。这就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这样温柔的语气。却如一把利剑。一下子刺中了严凤雅的心脏。

    他浑身一阵颤抖。想要站起来。却是双腿打软。浑身无力。

    最好的机会。最好的机会。这一辈子他可能就只有一次机会。

    梁庆得了麻风病。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。他立刻就要卸任。那就是自己最好的机会!

    这是老天爷知道他日日夜夜都在期盼着向上攀爬。给他的恩赐!

    他心头一阵哆嗦。然而看到江小楼清亮的眼神。猛然惊醒过来。厉声道:“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?”

    江小楼笑了。神色是那样理所当然:“大人。你可别忘了。梁庆不但杀了我大哥。还将我抓入牢中百般折磨。我当然不会站在他那一边。”

    她不会站在梁庆一边。也未必会站在严凤雅一边。只是这一点。当时的严凤雅压根没有察觉到。

    敏锐、狡猾、温柔可爱的江小楼。不动声色之间就说动了梁庆身边的头号帮手。这种本事太令人惊奇了。傅朝宣眼睛都转不开。只不过。他早已被江小楼的神采飞扬迷惑。压根想不到她背后还有深意。

    “我为什么要相信你?”严凤雅不是傻子。他冷静下来以后。故作漠然地问。

    江小楼面上笑意清淡:“大人。你我非亲非故。你不需要相信我。只要知道我比你更憎恨梁庆。日日夜夜都在等着他的下场就好。他若死。我开心。你开心。大家都开心。又有什么不好?”

    “哼。你说得倒容易。他可是京兆尹。不是小猫小狗。说死就死!”严凤雅当然知道江小楼对梁庆的愤恨犹在自己之上。此刻不禁下意识地道。说完了这一句。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错了。对梁庆之死表现的这样在意。分明就是承认了自己的心思。

    他不想被江小楼捏住把柄。这太危险!

     ? ?t5罸?p2('睸?8}ov獻?w?w?f獴?4    心念急转。他早已起了杀心。眼眸似野兽暴怒时的凶残:“有时候。知道的太多。不是好事!”

    江小楼笑意倏然敛去。眸子里面顿现锋利。身上也多出一丝凛然之气。冷酷漫天盖地。扑面而来:“大人若是杀了我。再无成功可能。严氏一门。永无出头之日!”

    不知是被这股突然的杀伐之气笼罩。还是一时无法接受眼前这个与刚才判若两人的江小楼。严凤雅一下子镇住。

    江小楼的声音亦如寒铁:“大人。梁庆为官多年。实力雄厚。绝非你一个人光靠着野心可以扳倒。今日我在此断言。若无我。事必败!”

    严凤雅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。牙齿有些隐隐发抖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落在他手中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狠毒有之、狡诈有之、凶残有之。但那些女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江小楼。她不光聪明。而且善断。竟然瞬间看穿了他的心思。是。他太想要爬上那个位置。有一丝可能的助力都不会轻易放过。更何况。不管江小楼有什么目的。人都还在他的手上。他不会有半点吃亏。相反。如果现在杀死这个女子。紫衣侯那里交待不了不说。若她真的有方法帮他呢?

    虽然心头隐隐有了一个如何成事的方法。但现在并不成熟。他还需要更多的主意。

    一个共同的敌人。足可以让他对江小楼另眼看待。

    想了半天。他暴怒之色退去。慢慢被犹豫所取代:“你真的有信心。不会中途出什么岔子?”

    江小楼看出他的色厉内荏。却并不当面戳穿。褪去刚才的冷凝。和颜悦色地道:“大人。万事万物只要你肯下苦功。没有什么得不到的。你若是求不得。只有一种可能。就是你的愿望不够强烈。不管他再强悍都好。总有弱点可循。只要抓住有利时机。给予那弱点猛烈一击。自然水到渠成。当然。机遇是可遇而不可求。真的到了。你就得好好把握!”

    严凤雅站起身。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。一会儿看看江小楼。一会儿又满脸踌躇不安。

    他觉得江小楼一定在打什么主意。但那又如何。只要能打倒梁庆。他极有可能取而代之。管江小楼动什么心思。与他毫无相干!

    傅朝宣感觉到严凤雅内心的激烈斗争。但此刻的临门一脚必须成功——否则就会功亏一篑!

    严凤雅陡然停住步子。回过头来阴冷地盯着江小楼:“不行。太冒险了!”

    傅朝宣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。

    完了!

    江小楼却不急不缓:“大人听说过赌石么?”

    翡翠在开采出来时。有一层风化皮包裹着。无法知道其内的好坏。须切割后方能知道究竟。赌石如赌命。赌石人凭着自己的经验。依据皮壳上的表现。反复进行猜测和判断。估算出价格。买回来一刀剖开。里边如果色好水足。顿时价值连城成为巨富。也有可能里边无色无水。瞬间变得一文不值。这就是赌石的风险。

    “一刀涨。一刀跌。一块石头可能使人暴富。也可能使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。赌赢了。十倍百倍的赚。一夜之间成为富翁;赌输了。一切都输尽赔光。一无所有。这是最疯狂、最刺激、最残酷的勇敢者游戏!”

    解石刀一闪而逝。切开的不只是石头。还有人心。

    “严大人。身为赌石的人。一要有挑战精神。二要胆色过人。第三是要有丰富的经验和实力——并非人人都能做到。”

    傅朝宣看着严凤雅的脸一点点涨红。眼睛里强光暴起。显然被江小楼说得心动神摇。

    江小楼却是不动声色。甜美一笑道:“一旦开出玉。价钱就会千倍百倍的疯涨。人生也是这样。无常却又有常可循!只有真正懂得把握机会。有实力、有魄力的人才能取得成功。老天给了你这样的机会。却因为畏惧而放过了。只能接受十赌九输的结局!”

    江小楼的身上有一种非凡的力量。坚强的意志和不屈不挠的精神。并且她会用超人的毅力和果敢把它们坚持到底。

    而严凤雅刚开始气势汹汹。开声夺人。最后变得溃不成军。一败涂地。

    这一幕。如同两军短兵相接。刀枪相击。委实太过精彩。以至于傅朝宣都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江小楼不骄不躁神态自若。清湛眼眸目光灼灼:“你觉得。这一块石头开出来。会是玉。还是石?”

    啪地一声。傅朝宣分明听见严凤雅神经断裂的声音。

    严凤雅眼眸通红。已然下了决心:“好。说得好!”

    傅朝宣刚刚松了一口气。严凤雅却立刻又道:“不过。光是这个还不够。并不能让我相信你的诚意。我要江家的财产!”

    傅朝宣一愣。立刻涌起满腔愤怒。严凤雅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!

    官僚。这就是官僚的丑恶嘴脸!

    明明除掉梁庆他获利最大。可现在却装作吃亏的模样向江小楼讨要好处。简直是匪夷所思!

    “大人。江家的确有财产。”江小楼轻言细语。恍若不觉对方的狼子野心。“原本我想过。若是我死了。情愿将这些财产的藏身之处永埋地下。也绝对不会告知梁庆。可我与大人之间却不同。我们没有血海深仇。钱与其被梁庆夺走。不如交给大人更好。”

     ? ?t5罸?p2('睸?8}ov獻?w?w?f獴?4    “此言当真?!”严凤雅眼眸一亮。这些年收拾了不少人。但大多数钱财都被梁庆搜刮去了。他可没有捞到半点好处。只能从死人身上剥皮。那又能有多少?江家不是一般的富豪。他这回定然可以积累下大笔财富。将来仕途上也可以用来打点。不过——“你可是出自真心?”

    江小楼太过狡猾。他不能不预先防备。

    江小楼微笑道:“当然是真的。我人还在大人手中。又怎么敢与你耍花样呢?”

    她笑容温顺。形容优雅。妖娆动人。如朵夜下怒放的香昙。叫人不知不觉心头微动。严凤雅眼神有瞬间的迷离。但很快恢复平静。等京兆尹到手。要多少美人都可以。眼前这一个……也未必到不了手!只不过如今一切都是未知数。他必须按捺住:“你可记住自己说的话。若是想要糊弄过去。也别怪我无情!”

    若说刚刚的一席话已经勾起了严凤雅的野心。那么江小楼的许诺。便是让他野性狂炽的最后一把火。

    连骨子里的畏惧和犹豫。都被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江小楼道:“城中锦绣钱庄。存有一万两银票。单据就在——”

    严凤雅那双眸子终于变得彻底通红。

    江小楼止住话。慢慢道:“现在告诉大人。您还会放我出去吗?怕是——不妥吧。”

    一盆冷水浇下去。严凤雅忍不住咬牙切齿:“那你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!”

    江小楼语气神秘:“当然是你我共同的敌人倒下之时。不过到时候。你也得答应放我离开。”

    严凤雅沉思良久终于答应。最后心满意足地离去了。傅朝宣避到了廊后。看着他走出空空的院落。

    等严凤雅离开。傅朝宣才走入房间。

    “你太冒险了。简直是与虎谋皮!”他的神色充满担忧。

    严凤雅是什么心思。江小楼并不在意。他与梁庆的恩怨。她亦不会在乎。

    如今是对方的机会。何尝不是她的?只要利用得当。她很快会达到自己的目的。

    “傅大夫。人在做。天在看。我们只能成功。不能失败……”她的口气淡淡的。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漠然。

    “可你怎么能许诺将财产交给他。他比梁庆又好得了多少?”傅朝宣心中着急。汗湿鬓角。“跟这种人打交道、做交易。你有几个脑袋?最重要的是。你怎么能用和梁庆一样的卑劣手段!”

    江小楼目不转睛地瞧着他。却是笑了。

    在她看来。做事要从征服人心着手。让人自觉自愿的为他自己的**付出。江小楼首先为严凤雅描绘一幅美好的蓝图。并逐层深入地劝服他相信一切都会成真。直到他心悦诚服。其实。这已经不是高明的谋略。只是从人性的贪婪出发。预先谋算对方的心思。

    “傅大夫。梁庆害人无数。一方面源于他的心狠手辣、无耻之极;另一方面。他的心机和手段其实也不乏高明之处。你如此正直善良。却过于小看了他。所以才会吃亏上当、遭其蒙骗。揭穿梁庆的害人把戏并不重要。洞悉其奸、勿受其害也仅仅是稍有进步。只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。才能还世界一片清明。”她微笑着。这样说道。

    只有学会利用邪恶。才能真正战胜邪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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