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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遥遥看着荆州城,燕思空站在船头,感慨道:“《隆中对》言荆州‘北据汉、沔,利尽南海,东连吴会,西通巴、蜀’,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,它便是天时地利人和之中的那个‘地利’,若非梁王势单力薄,雄踞荆州,必成大患。”

    封野道:“昔日曹孟德据荆州未稳而冒然进军东吴,致赤壁大败,其后终其曹氏四代未能伐吴,关云长大意失荆州三郡,不仅自己身死麦城,也彻底断绝了蜀汉问鼎中原之路。荆州,有多少千古遗憾埋于此城。”

    俩人凝望荆州,不仅心潮澎湃,耳边仿若传来千年前那金戈铁马、战鼓雷鸣,那该是何等的磅礴与汹涌。

    他们进城后,没有歇脚,急匆匆地去拜见梁广。

    梁广询问了岳阳的情况,他们也打探了荆州城内的动向,几人都纷纷忧心洞庭湖水战。

    燕思空问道:“梁大人,此前梁王囚禁了一些荆州官将,此时可都解救了?”

    梁广点点头:“不肯跟着他反的,大多都被他杀了,但他留下了几位重臣,其中两湖总督葛钟大人,便被他囚禁了数月。”

    燕思空状似关心地问道:“葛大人被囚禁于何处,现在可安好?这荆州城被梁王折腾的民不聊生,如今百废待举,还需葛大人重振希望啊。”

    “梁王大约是有所顾忌,只将葛大人软禁于其府邸,并未刁难于他,只是葛大人忧惧攻心,此时仍在病榻上,不过,大夫说已无大碍,休养几日便可康复。”

    “那真是太好了。”燕思空由衷说道,他怎能看着葛钟病死?

    封野道:“如今城中混乱不堪,我们可否去拜会总督大人,共商复兴之事宜?毕竟赵将军和狄江军仍在讨伐叛军,还需荆州资以粮草。”

    梁广道:“我明白,明日一早,我们便一同去拜会葛大人,二位九死一生,为此战立下汗马功劳,定已是十分疲惫,快去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俩人告辞了梁广,回到驿馆。

    燕思空已经好几日未卸甲,身上血污都清晰可见,虽然他并未受伤,但积劳甚深,疲倦难忍,在驿馆洗了个澡,便倒在塌上昏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第80章

    睡到半夜,燕思空突然被人摇醒,他毫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“封野”,转身又欲睡去。

    摇晃他的手顿了一顿,却更加粗暴,同时伴随着低声的呵斥:“南玉,你给我醒醒!”

    听得这个名字,燕思空顿时一个激灵。他困难地将眼睛撑开了两条缝,从模糊地视线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俊脸,是啊,会叫他这个名字的人,只有……

    佘准一脸冰冷,将他从塌上拽了起来,嘲讽道:“睡觉都不忘唤着你的小世子,真是情深义重啊。”

    燕思空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,他用力抹了一把脸,哑声道:“没人发现你吧。”

    “有几人能发现我。”佘准语带不悦。

    “……别再叫我那个名字了。”燕思空说道。“南玉”是他当年用过的化名,直到他准备去考功名了,才告诉佘准他真正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燕大人。”佘准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扔到了他怀里,“你应该用得着。”

    燕思空打开包袱,里面是几十份手稿、公文、信函,是葛钟和陈焕的,他看着这些东西,陷入了沉思。

    佘准翘着二郎腿,坐进了椅子里:“我可是为了你,才在荆州呆了足足三个月,回头你要如何感谢我?”

    “必有重谢。”燕思空平静说道。

    佘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:“你跟那小世子怕是如胶似漆了吧?怎么,像你这般冷酷无情的人,莫非动心了?”

    燕思空揉了揉惺忪地眼睛,漫不经心道:“这么多年来,我行事何时出过差错,你担心什么,我自有打算。”

    “最好如此。”佘准冷哼一声,“你可别为了他坏了我们的大事。”

    燕思空道:“葛钟情况如何?真的病了?”

    “是病了,但看样子死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病死岂不便宜了他。”燕思空暗暗握紧了手稿,眼眸冰冷而阴毒,“我爹当年蒙受的一切,我要他加倍奉还。”

    佘准寒声道:“趁此机会,将那阉狗也一并铲除。”

    “不可。”燕思空摇头,“这次对付葛钟一人尚且容易,但谢忠仁一是远在京师,二是他在朝中势大根深、党羽众多,若将其牵扯进来,此事一定会被彻查,到时那阉贼穷极狡辩,连葛钟都会被其证出个清白来,我便束手无策了。”

    佘准面上闪过狰狞的神色,他深吸一口气:“那该如何?”

    “此次只针对葛钟一人,但在信函中要透露出谢忠仁对陈焕谋反一时可能事前知情,到时那阉贼为了自保,定会对葛钟落井下石,而皇上也多少会对阉贼有所猜忌、不满。”

    佘准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燕思空看向佘准,目光冰冷而坚毅:“佘准,我绝无可能放过谢忠仁,只是现在时机未到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
    佘准点点头:“听你的吧。”

    燕思空下了床:“明日我离开之后,你把桌上的东西放入葛钟和陈焕的府邸。”

    “葛钟的没问题,梁王府已被围,苍蝇都飞不进去,这个只能靠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

    佘准起身,推开了窗户,想了想,又叮嘱道:“万事小心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佘准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
    燕思空把烛台置于桌面,将那些文稿一一摊开,从中挑选有用的字模仿,花了大半夜的时间,伪造了几封葛钟和陈焕的密信往来。

    当年葛钟凭一封伪造的李伯允信函,就定了元卯的罪,从那时起他就发誓,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所以他苦心研习仿人字迹,如今是信手沾来,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葛钟脸上的绝望和痛苦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燕思空忙完已是清晨,他困倦不堪,竟然伏案打起了瞌睡,直至敲门声将他唤醒。

    他慌忙坐了起来,看着桌上一片狼藉,边收拾边道:“谁啊。”

    “燕大人,你醒了吗?”门外传来封野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下官仪容不整,请世子稍候。”

    门外传来封野的低笑声。

    燕思空赶紧把文稿都塞到了床底下,需要给佘准的则压在了烛台之下。

    封野不耐烦起来:“还没好?”

    燕思空这才去打开了门。

    封野不解地看了他一眼,步入屋内:“你忙活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刚醒。”燕思空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封野环视四周,微微蹙起了眉:“可曾有别人来过?”习武之人,感官极为敏锐,他觉得屋内有些不寻常,又说不上哪里不对。

    燕思空心中咯噔一下,又打了个哈欠,边用布巾擦脸,边道:“不曾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昨夜没睡好吗?”

    “好得很,这些时日太累了,一觉到天明,只是睡一晚还不够解乏,还是倦得很。”燕思空转身去穿外衣。

    封野走到床边,突然弯下腰,用手探了探床铺,凉的,他眼神一暗。

    燕思空齐整好衣物,才转过身来:“你用早饭了吗?现在就去拜访葛大人?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在等你,下楼用饭吧。”封野一双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燕思空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燕思空也看着他,在等他先自己一步离开房间,否则他不安心。

    俩人隔空对望了一弹指,心中各有所思,才一前一后地下了楼。

    吃过早膳,他们与梁广一同前往总督府。

    门房领着他们步入府邸时,燕思空想着马上就要见到葛钟,呼吸一下比一下压抑,他双拳在袖袍中紧握,额上青筋暴突,每走近一步,都需要极大的定力。

    “燕大人,你没事吧?”封野见燕思空脸色惨白,心中疑窦丛生,从早起到现在,燕思空的一系列举动都很不寻常。

    燕思空摇摇头:“我略有不适,没什么大碍。”

    十一年前,封野只有八岁,自然不会知道葛钟就是当年审理元卯一案的巡按御史,他很庆幸封野不知道,否则他反倒不好下手了。

    突然,屋内走出一个两鬓掺白之男子,精瘦、鹰钩鼻,似乎身体有恙,眼窝深陷、面有菜色,整个人形如骷髅。

    燕思空犹如被人当胸捶了一击重拳,身体一顿,心口震痛,脑中也呈现短暂地空白。

    葛钟!

    十一年过去了,此人之面目还深深烙印在他眼前,他一眼便能认出!

    葛钟老远就拱手施礼:“世子,梁大人,老朽有失远迎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,葛大人。”梁广忙道,“葛大人大病初愈,何须如此多礼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