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章 :不归路
第01章:不归路(本章免费)
这是一条名叫“太平”的路,但这天夜里,当张潇踏上这条路的时候,它忽然变得不再太平,而是到处潜伏着未知的危险。张潇终究没能走完这条路,但是,他却走完了自己人生的最后的路程。
平安镇位于许由市南边,是一个很落后很贫穷的小镇。两地相隔大约十来里路,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泥土路相通。这条路名叫“太平路”,路面坑坑洼洼,加上地处偏僻治安不好,这条路白天都鲜有行人,到了晚上更是连个会叫的蛐蛐都没有。
对这样一条路,张潇本能还是有一定畏惧心理的。他原本准备听朋友的话,在平安镇留宿一晚,明早再回许由,可又怕姗姗一个人在家寂寞,想了想,最后决定还是连夜赶回去。好在那条路并不算太长,步行最多需要一个小时,一个小时之后,他就能回到许由,见到他可爱又温柔的“老婆”了。
想起姗姗,张潇心里顿时涌起了阵阵温暖,对四面八方的黑暗也不再那么害怕了,哼着歌,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。
但是这种大无畏的勇气只维持了短短不到二十分钟,在这二十分钟里,张潇始终是孤零零的,没有见到任何一个行人或车辆,道路两旁千篇一律的高大的法国梧桐,和无限延伸的黑暗不仅消磨了张潇的意志,更让他的视觉产生了盲点——他感觉自己仿佛是走在一个虚无的空间里,没有参照物,看不到路的尽头在哪,甚至连自己的位置都搞不清。
张潇有点沉不住气了,想打电话给姗姗,要她打辆出租车过来接自己,但是奇怪的是:姗姗的手机始终不在服务区,拨再多次还是这样。
这是怎么一回事?张潇挠了挠头,没办法,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往前走。所幸脚下是一条直路,没有岔道,只要一个劲走下去就一定能回许由,累就累点吧,为了姗姗,自己受多少苦也是值得的!
就这样闷头走了很长时间,大概有四十分钟,前面很远的地方终于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亮光了,那是许由市的灯火,看到它,说明这条路快到头了,张潇一下又恢复了精神,揉了揉酸麻的小腿肚子,加快步伐向着灯光迈进。
姗姗,不要急,老公回来了。
张潇的心里充满了期待,然而,就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,他的肚子突然又疼了起来,情况跟昨天晚上完全一样,一阵疼过一阵,转眼便疼的连路都走不动了。
张潇龇牙咧嘴地想:这他妈是拉肚子吗?为什么白天一整天都好端端的,偏偏到了现在才犯呢?可当前情势已不容他多想,他左右看了看,捂着肚子快步向路边一丛野草棵里冲了过去……
一阵淋漓欢畅。肠胃是舒服了,但张潇感觉自己像是被传说中的“黑山老妖”吸去了阳气,浑身上下提不起劲来,肚子里更是感觉空荡荡的,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。
他吃力地提上裤子,刚把皮带扣上,冷不丁左边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——“兄弟,你东西掉了。”
张潇下意识低头一看,目光正好投射在自己方才的排泄物上——竟然是一摊鲜血淋漓的肠子!
“呀——”张潇尖叫一声,昏死了过去。
晚上十点整。
姗姗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,灵魂的另一半似乎还留在刚才那个可怕的恶梦里:梦里,姗姗走在一片完全漆黑陌生的荒野地里,一只长相无比丑陋的怪虫在背后追赶着她,她死命地跑,正走投无路的时候,张潇突然赶到,挡在了自己与怪虫之间,像一尊屹立不倒的雕像。被激怒的怪虫咆哮起来,张开血淋淋的大口,一口叼住了张潇的脑袋……
张潇呢?老公呢?
姗姗打了个寒战,扭亮电灯,手忙脚乱地找到手机,拨出张潇的号码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“您好,你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……”
姗姗一下愣住了,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慢慢升了起来,她把头埋在双膝间,低低地哭起来。
她害怕。
…………
第二天清晨,有早起下地的农夫,在田埂边上发现了张潇的尸体。
他终究没能走完这条“平安路”。
他死了,死的很惨。他的胸腹部被不知道什么力量扒开了,破了一道二十厘米长的口子。腹内空空如也,所有内脏全不在了,空空的腹腔内密密麻麻爬满了肉蛆一样大小的白花花的小虫……
案发现场实在太恶心、太恐怖了,很多围观群众已经吐成一片,没吐的也都捂着嘴,一脸难过的表情。甚至,连心理承受能力极强的刑警队长肖楚强也不由皱起了眉头。许由市治安一向不错,他已经很长时间没碰到如此残忍的凶杀案了——死者是谁?为什么会曝尸荒野?凶手又是什么人?死者尸体上密密麻麻的虫子又是怎么回事?
作为一名刑侦工作者和领导者,一切谜团都摆在面前等着他去解开,肖楚强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陡然重了起来。
在刑警队多个部门的努力下,翌日,死者的身份终于调查清楚了:被害人名叫张潇,男,二十四岁,许由市贵山区小塘村人,未婚络公司的技术员。经调查,被害人于案发当日(2008年7月18日)下午至平安镇访友,逗留至晚九点左右离开,沿平安路行至藕花村附近时遇害。案发时间约为晚九点至十一点之间,初步认定为他杀,死因不详。
警方马上传唤了案发当日、死者曾去平安镇拜访过的那位朋友,从他口中得知这样一个情况:案发当晚,死者着急赶回许由是要回家陪伴女友——那女孩名叫刘珊珊,好像是上海人。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。警方马上顺藤摸瓜,通过死者手机上的资料联系到了那个名叫刘珊珊的女孩……
噩梦醒来后,姗姗不敢再一个人睡觉,他把几个房间的灯都打开,电视也打开,然后坐在床上傻傻地等“老公”张潇回来。这时候,她哪里知道,那个爱她疼她关心她照顾她的老公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的生命被永远留在了那条深夜漆黑的路上。路不算长,但是,他终究没能走完它。
这一夜真是漫长。
黎明将至的时候,强烈的困意攻破了姗姗的意志,她沉沉地睡了过去,一直睡到中午,醒来后,空荡荡的房间里还是她一个人。
姗姗再次感到了恐惧,开始一遍遍拨打张潇的手机,却总是提示无法接通。心急如焚的她再也坐不住了,穿上衣服,急匆匆地来到张潇的单位。
姗姗多希望自己推开那扇门之后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男友张潇的笑脸,他飞快地跑过来,跟自己道歉:“对不起老婆,我昨晚加班,没来及通知你,不要生我气呀……”
然而,迎接姗姗的却是前台小姐的一句:“抱歉,张潇今天没来上班。我们也正在联系他。”
没有来上班,难道他还在平安镇没回来吗?
可惜自己没有他那个朋友的电话,不然可以打电话过去问问,说不定张潇昨晚喝醉了酒,此刻正在他家床上舒服地躺着呢。姗姗正胡思乱想着,漂亮的前台小姐突然冲她眨了眨眼睛:“你就是刘珊珊吧?”
姗姗一下愣了: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
小姐大方地笑起来:“张潇经常跟我们提到你。你确实很漂亮,张潇这小子挺有福气的。”
“哦,谢谢。”
这时候夸奖已经不能再给姗姗带来一丝快慰了,她强撑笑脸,跟小姐道了声再见,然后失魂落魄地走下大厦,回到了家。
没有张潇,这个家已经不再是家了。
她继续给张潇打电话,尽管她对这种方式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,但这是她目前唯一可以做的事情,不通,就挂掉再拨,再不通,再挂掉……就这么机械地重复这一套程式,终于,奇迹发生了——终于不再是无法接通的语音提示,电话里传出正常的“嘟…嘟…”声,姗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等待数十秒,电话通了。
“喂,你好。”
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姗姗来不及分辨就冲电话嚷了起来:“老公你在哪呀,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的好辛苦,你快说话呀,喂!老公你在干嘛?”
数秒钟的停顿后,电话那头再次传出了声音,不过,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:
“对不起,我是许由市刑警大队的警员,你是张潇的女朋友刘珊珊吧?我们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。”
“什么?他在派出所吗?出什么事了?”
姗姗激动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,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,生怕错漏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。
停了停,对方用一种很低沉的声音向姗姗道出了那个噩耗:“对不起,张潇已经在昨晚遇害了,我们联系不到他的父母,请你们尽快抽空过来认领尸体。”最后,她又加了一句:“请节哀。”
“啪”地一声,手机摔在了地上,散了。露出里面白色的电板,由于使用时间过长而锈迹斑斑了。
这部手机是张潇半年前买给她的生日礼物。现在,东西还在,但买东西的人却不在了。
姗姗“哇”地一声伏在床上放声痛哭了起来。大约十几分钟后,她突然止住哭泣,想到了前天夜里,自己正睡的迷迷糊糊,张潇突然叫醒她,问了一个十分莫名其妙的问题:老婆,假如有一天我死了,你会不会很伤心?
姗姗的心一下抽紧了:难道,当时的他,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?还是当时已知道有人要害自己?
不管怎样,随着男友的意外离去,姗姗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弄清楚这个问题了。等待她的,只有无尽的悲痛。
张潇从小就是孤儿,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相继过世了。跟他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只有一个姑姑,家住在苏州,很有钱,得知侄子意外身亡的噩耗后,她很快便开着私家车赶到了许由。
在医院的太平间里,两个女人见到了张潇已经僵硬得像石块一样的遗体——两天前,他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会跑会跳,会修电脑,会做姗姗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,会跟她说“我爱你”……可是现在,停在姗姗面前的,却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……
两个女人趴在张潇的遗体上哭了很久。这一天,对姗姗来说,可能是她人生到此为止最为灰暗的一天,小时候爷爷死了,她也没有如此伤心过痛哭过。这次男友的突然死亡,使姗姗感到内心有什么东西轰然一下崩塌了,她甚至能够听见它破碎的声音。
也许,是她的心。
在姑姑的主持下,张潇的遗体终于被无情地推进了火化炉——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子瞬间就变成了一抔黑灰,在征求姗姗的同意后,姑姑将张潇的骨灰带回了苏州。
一个人就这样不在了。
心碎的姗姗一个人回到张潇的住所,挑选了几件遗物装进自己的背包里。其余家具物品全送给了房东。当她把房门钥匙交给房东手上的时候,她突然有种强烈的感伤:她跟张潇苦心经历起来的这个爱的小巢,一夜之间,便不复存在了。
姗姗无比留恋地环顾一眼房间内熟悉的家具和摆设,黯然地下了楼,身后拖着笨重的行李箱,向路边停靠的一辆出租车走去。
她要回上海了。她本来就不是许由人,现在男友不在了,她更没有理由再留在这个伤心地。
不过,在姗姗坐上回上海的火车之前,刑警队长肖楚强亲自找她录了一份口供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接待室里。
为了避免姗姗有抵触情绪,肖楚强首先安慰这个悲痛欲绝的少女几句,然后一再强调,这只是一次正常的案情调查,目的是尽可能地为案情搜集资料线索,方便破案,而不是那种对待犯人的审讯,希望她配合警方的工作。
姗姗木木地点点头。“警官你放心,我一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。你尽管问吧。”
“那我们这就开始,首先我想知道,被害人平时多跟什么人来往,在案发之前,有没有跟什么人发生过矛盾或不愉快的事情?”
珊珊想了想道:“应该没有,他平时老老实实上班,经常来往的只有单位的几个朋友。他人很好,大度,从来没有跟哪个人红过脸,如果有的话他一定会告诉我。我真的没有想到……”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肖楚强,“警官,我求你们一定要尽快捉住凶手,枪毙他!为张潇报仇!为……”
姗姗再也说不下去了,用手帕捂住嘴,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悲痛。
“你放心,我们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,这是我们责无旁贷的事情,同时……”肖楚强和蔼地看着她的眼睛说,“同时我以个人身份劝你一句,人已经不在了,你还年轻,未来的路还很长,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。”
“谢谢警官,你还有什么话要问吗?”
“如果你不感到反感的话,我想再问几个程序上的问题。”
“没关系,你问吧。”
姗姗再次控制住了情绪,她不想把内心的悲伤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。
肖楚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,开始发问:“你们最后一次通电话大概是什么时候?”
姗姗想了想:“出事那天下午,他打过一个电话给我,说平安镇有一个很长时间不见的朋友约他去家里玩,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肖楚强没搭腔,等着她继续往下说。
“我问他晚上回不回来,他说看情况,然后就没说什么了,傍晚时候我再给他打电话,就再也打不通了。”
“那……你认识他那个朋友吗?”
姗姗摇了摇头。
“听他说过,但没有见过面。”
肖楚强仔细盯着她的眼睛,又问道:“案发当晚八点至十点这段时间,你在什么地方?在干什么?”
“我在……在家睡觉,”姗姗犹豫了下,还是用了“家”这个字眼,“夜里十点钟左右醒来,打他电话,还是没通,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他平时是不会关机的……”
“是信号的问题,我们已经调查过了,那条路地处偏僻,手机基本上没有信号。我们看过他的手机,案发前一段时间,被害人也给你打过很多次电话,因为同样的原因没打通。”
难道这就是天意吗?姗姗无力地低下头,泪水再次涌出了双眼。
“我没有问题了,谢谢你的合作,案情一旦有什么进展我会电话通知你。我还是那句话,希望你振作。”
“谢谢,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