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五十章 第一句话
会颖城陌头巷尾的风刮得有多快,默王启齿说话的消息就传得有多快。
很快,整个会颖,以致泰半个翼国都已议论纷纷,人们议论翼国,议论王位,议论闾丘家,议论默王,议论先王遇刺、默王变哑,甚至议论到了秋凉馆及秋凉馆的前任馆主沈双。
对这些知道得较多的人、较少的人、一无所知的人纷纷凑在一起,各人配合翻出早已泛黄的账本,一起剖析、相互增补着,人们甚至翻出了从十九年前秋凉馆前的那笔旧账,翻出了默王闾丘渐与秋凉馆之间生死渊源。
十九年前,秋凉馆前,老王闾丘恭驾崩的翌日,默王亦即其时尚未封王的二殿下闾丘渐遭遇刺杀,刺客将与他同行的秋凉馆馆主沈双误认为是闾丘渐,沈双身中十三刀惨死,闾丘渐得逃,却以后一言不语,成为活“哑巴”,五殿下闾丘羽登极,闾丘渐上书自请封为默王。
克日默王重新启齿说话,人们惊讶地发现,冥冥中似乎一切都是天意,或者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部署,十九年前,默王的默然沉静始于秋凉馆门口,十九年后的今天,默王之默然沉静竟又终于同一个地方。
听说,那天,默王就站在彩虹街的秋凉馆外。
其时,秋凉馆的大门敞着,一股清凉凉的风不知道从那里卷来几滴雨,扑打着门口的两尊麒麟,有几个客人从馆中告辞而出,被几滴雨一扑,以为下雨了,各人就赶忙手搭雨棚,抬头望去,虽然起了风,但天还算晴朗,也未见浓云。
等在门口的几辆马车这时就有侍童、仆从跳下,迎了过来,尚有人撑起了伞。彩虹街上有一些树叶被风扑簌簌吹着,从西向东,沿街而行,像一双双小鞋在急遽跑着,穿鞋的人却隐了身,不愿与人相见。
有两个推着小吃沿街叫卖的小商贩从这几个客人身后穿过,这两个小商贩都安平悄悄地没有吆喝,他们认得这里是秋凉馆,秋凉馆出来的客人永远不会眷顾他们的生意,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他们推的小车、挑的担子,除非是女客。
这个地方让他们每次经由时都市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种畏惧,那是一种穷人对富人与生俱来的畏惧,这种畏惧会让他们想悄悄捂紧身上的钱袋子。
秋凉馆门口说起来还不像有些场所,门口站着凶神恶煞的人,秋凉馆的大门甚至是敞开着的,听说二门开始才有人侍立,可是内里的一次消费就是小贩一年的收入。
尚有就是,秋凉馆门口死过人。这一点,让所有站立、收支、经由秋凉馆门口的人,都清静了许多,甚至是只管做到噤声。
默王闾丘渐启齿说话时,那几个从秋凉馆里出来的客人刚抬头看过天,他们远远见到默王闾丘渐走来,拱手行礼毕,正准备安平悄悄地离去。那两个小贩则推着车,步履审慎地,准备悄无声息地通过秋凉馆,走在彩虹街上。
默王闾丘渐说话的声音并不大,说的也不多,他只是简朴地、低声说了一句。可是,话语的流传速度并不就决议于说话的音量。有些大臣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,第二天他嘀咕过的话就到了君王的案头。
有些年月,有人甚至连晚上睡觉说的梦呓,眨眼就被传到了三千里之外。就像前面说过的谁人傻孩子,他只是低低地和身边的家人说了句“他显着什么也没穿”,可这话,眨眼就传遍了整条街。
一个虫子叫了,总是很快的,满院都是蛩鸣。池塘边一只青蛙喊一声,你听吧,几里地以外都是蛙声一片。不知道哪知小知了颤微微一声起,呵,一树树的秋蝉,就都拼了老命小命地使劲叫个不停。
通过这些小动物的演绎和诠释,我们就能明确流传的历程是怎样举行的,其速度也与起音的巨细毫无关系。
一小我私家说的话,只要有另一小我私家听到就够了,甚至没有人听到也一样,声音自己就会长了翅膀,向云端快乐地飞去,飞入千家万户,你不听都不行。
你关起门窗,这声音就会从门缝里飞进去,而且据我所知,人们面临别人的八卦时,就像面临种种蜚语一样,乐于开窗开门迎客,只恨自家的门窗太窄了。
默王闾丘渐启齿说话的当天,甚至是当下没过多久,消息就传遍了会颖。“默王启齿说话了”成为会颖城自王室惨案以来,头一件惊天大事。
一小我私家说话引发的效果,有时候只关乎我们前面提到的说话的时间、所在和情境,与内容无关。好比,现在的默王,无论他说什么,哪怕他只是伸着懒腰说一句“我好无聊啊”,都市引起会颖城的震撼。
可有时候,一小我私家说话的效果不仅关乎时间、所在、情境,还关乎内容,像前面提到的谁人傻孩子的那句话“他显着什么也没穿”,如果他说的是“他显着很胖”或者“他显着没有胡子”,自然不会发生那样的效果。
又或者,他虽然说了“他显着什么也没穿”,可他说的这个“他”是他父亲,或者是他才满一岁的弟弟,也一样不会有那样的震撼效果。
于是,智慧的人不会只体贴引起震撼效果的那句话发生的时间、所在和情境,还会体贴这句话的内容。一小我私家说出的话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,都能发生震撼效果,而一旦含有了重要内容呢?
毫无疑问,内容会给这种震撼加速、加力、加效果的。原先的震波如果是左右摆动的,是微微摇撼的,那么,辅以内容之后的震波就是上下摆动的,是猛烈跳跃的。
这就是为什么有心人在风闻默王不默时,会细心询问,那天在秋凉馆外,重新启齿的默王,究竟说了什么?
人们勉力探询,“哑”了十九年的默王一朝启齿,他说的第一句话究竟是什么?
而听说,默王那天在秋凉馆门外,只说了一句很简短、很简短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