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三十七章 鸣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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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小楼是哭丧着脸将辜为先的轮椅推出城门的,辜为先拍拍他推轮椅的手背,示意他到此为止,小楼转身进了城门,宋大奇等人连忙将城门重新关好。辜为先转动轮椅,去向周却的军队,早有两个军卒飞跑而来,为辜为先推动轮椅。队伍里许多人都瞪大了眼睛,受惊地看着辜为先,他们再也想不到,三殿下的老师竟是一个坐轮椅的残疾人。

    石头城上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,遥望着辜为先的轮椅被推入周却队中,很快又被几个军汉抬着,上了那辆半个时辰前才到来的马车。原来,那辆马车是为辜为先准备的。席佑堂长叹一声,王后竟已算准,辜为先一定会应邀出城。这时,三殿下的泪水已经下来了,他朝着辜为先嘶喊:“老师,云儿等您回来!”喊到最后,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
    王后那辆车顶拴着白绫的辇与动了,辜为先的马车随着也动了,两辆马车一前一后,沿着众人来时的路飞驰而去,王灿早领着来时的人马在前开路并左右护卫,许峰则领另一队人马在后追随,狮子尾巴扬起连天尘烟。

    辜为先坐在车厢里,感受马车似乎走了良久,中间转过频频弯,窗外的景致越来越荒芜,已经良久都没看到行人和衡宇,火红的太阳正在徐徐没入荒草之中,似乎随时可以把那些枯草点燃。辜为先很想云在,他想起这两年来,险些天天这个时候,他们师徒二人就会坐在一处高岗或者高楼上,一起悄悄地看着远处的太阳落下去,月亮和星星升上来,看日月循环,看星空万里。辜为先的眼睛湿润了。

    马车突然停了,辜为先想可能是到了,他朝窗外望去,就看到西岐郡守孙以朴直在不远处引领王后下车。隔一会儿,他车厢的门帘被挑起,一股清冽之气扑面而来,辜为先旅途劳累,本有些昏昏欲睡之感,现在为这股凉气一扑,清醒了不少。等他被军卒抱下,坐稳在轮椅里,放眼一看,眼前竟是一片无比漂亮的景致:第一眼,以为是漫山遍野的小野花,五颜六色,缤纷炫目,及至定神细看,才发现那实在是一个很大的湖,湖面将要结冰却尚未结冰,一小朵一小朵的冰渣一样的冰花铺满整个湖面,夕阳从地平线处平着照过来,光线穿透这些冰花,让它们幻化出七彩绚丽的颜色,便似开出满湖的野花,绚烂醒目,感人心旌。

    良久之后,辜为先才舍得从湖面移开眼睛,望向四周,他惊讶地发现湖畔竟有几间雅筑,房顶尚有炊烟袅袅。军卒推着辜为先,将他送至其中一间雅筑内,有小厮侍候着他洗沐易服,尔后用餐,是一顿很鲜味、很精致的晚餐。餐后,他再次被推出雅筑,那时,夕阳已逝,中天一抹淡月,湖面已是另一番风物,斑斓的野花不见了,银色的湖面偶然闪烁淡蓝色的幽光,清冷妖娆。

    军卒推着辜为先,将他送至湖边一个凉亭里,凉亭四角,挂着四盏风灯,朦胧的灯光,像四颗朦胧的星。对出凉亭,有一条伸向湖中的木栈道,可用于垂钓旅行。亭子里,王后周致已经在坐着品茗了,旁边只杜嬷嬷一人侍候。军卒摆放好辜为先的轮椅,也退下了。这茫茫田野,突然变得很清静,星野重新顶垂向远方,湖面蓝色的幽光追踪而去,芦草间偶然响起几声野鸭的啼声,这样的精致,让辜为先再一次想念起了云在。

    夜已很深,风有些凛冽起来。凉亭里的三小我私家就这样悄悄的,两个坐着,一个站着,没有人说话。湖边长长的芦草摇曳着,发出夜晚才有的声音,像谁低声吟唱着而来,又像是谁脚步急遽而去。

    辜为先看了几眼王后,月光下的周致,轮廓亦有些清冷,比一年前二人相见时憔悴许多。那次,三殿下正式拜辜为先为师,王后周致到惜云邸祝贺,王上闾丘羽未至。那时,他就能隐隐感应周致心中的凄凉和悲悼,今夜,这样的冷淡的月色下,隔着石台,周致心中的凄凉和悲悼再一次像风一样吹过来,像湖面的凛冽一样凝聚在四周的空气中。

    辜为先叹口吻,轻声道:“王后,节哀顺变!”

    周致没有转头,没有看辜为先,什么也没有说,起身离去了。杜嬷嬷随后。凉亭里只剩了辜为先一人,他又看了良久夜景,听了良久夜的声音,才回去雅筑。

    第二天,阳光柔软妖冶,湖面上漾起一些水波,昨夜盛开着的许多冰花,现在都蜷缩了起来,像怕羞草一样,团成了花骨朵,只等夜深人静时才肯重新绽放。凉亭下的周致已经换过妆容,人似乎也妖冶起来,但辜为先依然能觉出,她那颗被刀割伤过的心,现在亦冷若刀锋。

    辜为先就坐,杜嬷嬷为他斟了茶。

    “先生喜欢这里吗?”周致说话了,她的声音像四周的薄雾,有些飘渺。

    “是的,这里很美。”辜为先发自心田地说。

    “这里是西岐郡的鸣湖,不结冰时,清可见底,划船湖心,可见到湖底有一巨磬,风起时,常有磬声自湖底传出。当年翼国第六任君王闾丘涯照旧殿下时,曾在此处闭关冥思过一段时间,他命人制了其时翼国最大的一个磬,日日在湖边演奏。其间,他父王去时,传位于他,他入京即位,临行前将磬沉于湖底,后人遂将此湖更名为鸣湖。”周致向辜为先先容。

    辜为先昨日问过侍候的小厮,这是什么地方,谁人湖叫什么湖,没人告诉他,今日他没问王后,王后却说了。

    “先生喜欢这里就好,这里宜居宜葬。”周致淡淡地增补。

    辜为先端着茶盅的手愣住了,片晌后,他饮下茶,朝周致微笑着颔首道:“谢谢王后。”

    随后是恒久的默然沉静。

    太阳像一个顽皮的孩子,鼓着腮,将鸣湖吹起更多的雾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