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五章 完卵
柳下言说话时,三殿下闾丘云在原来是扶着辜为先的轮椅站着的,此时却逐步走到靠墙处一张红木太师椅前想坐下来,但他个头太小,椅子却高,坐不上去,只得先爬上去再翻身来坐。一旁的左炎看闾丘云在爬得艰难,伸手拽了他一把,闾丘云在还镇定地说:“谢谢。”辜为先看着闾丘云在,眼中满是担忧。辜为先知道,这两天,闾丘云在实在很伤心,只是,他在强自坚强。
炉子里的火和摇曳的灯烛将花瓶、水壶、烛台等一些物品拉长了影子,一一投映于墙上。那些影子摇摇晃晃,在房间的墙边和顶棚上笼罩出片片阴影,模糊间似乎还会跳舞。坐在椅子里的闾丘云在就隐在这样一片摇曳的暗影中,房间里的人都不清他的脸。
隔了一会,案上的灯花爆了爆,炉火也恰巧在这时跳了跳,这时,人们才借着突然放大的灼烁,看清了闾丘云在:现在,瘦小的他正深深地坐在阔大的椅子里,腰背挺得笔直靠在椅背上,因为双腿太短,腿弯不及座椅边缘,只好平伸向前。脸上两片薄薄的嘴唇抿得牢牢的,像两片尖锐的刀片,露着坚贞。两个小小的拳头放在双方的扶手上,因为攥得太紧,手背上细细的青筋蚯蚓一样,突兀出来,有些耀眼。
闾丘云在徐徐感受出了各人的担忧,尤其是老师辜为先的,辜为先望向他的眼中掩饰不住的都是心痛。闾丘云在遂笑一笑说:“不用担忧,我已经是大人了。”他苍白的笑,像夜色中火折子擦亮时绽开的一朵白色的、小小的火花,转瞬熄灭。随后,他的脸再次隐入阴影之中。
房中清静了一会,没人说话。最后,是左炎用他招牌的两声“嘎嘎”打破了沉静:“也不惘我们等了这么多天啊,现在时机来了,该到我们脱手了吧!”左炎说着挥起右拳,“啪”一声,砸在自己左掌心里。
左炎从不带剑,可天下人都知道,被翼国人誉为“天下第一剑”的左炎剑法独步天下。这个十五岁至十七岁之间抱一柄桃木剑,挑遍翼国无对手的少年剑客,在到达人生的辉煌后,过了一段再也无所追求的荒唐日子,十九岁时偶遇席侑堂,与席侑堂一夜长谈后,竟以后追随在席侑堂身边,令江湖人士百思不解。
左炎见众人不语,就继续说:“‘学成文武艺,卖与帝王家’,如今三殿下成就霸业的时机已至,我等这下都能随着扬眉吐气了。”左炎说完,见众人都看着辜为先,照旧不语,于是,他又冲辜为先说,“先生,还犹豫什么呢?我们应该连忙启程,带三殿下返回会颖,接掌王位才对。我们等这么久,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?”
许久后,才听辜为先说:“再等等。”
“还等?我们等了几多天了,还没等够啊?”左炎一下子从座椅上跳将起来,瞪起一双澄澈的大眼睛,不行置信地看着辜为先,“辜先生,各人聚在这里,是因为还想做点事,要是只为种块地,席先生的地多的是,各人尽可以一人一块种地去,管教一辈子吃喝不愁。我们随着三殿下,可不是为了像您一样,在这荒田野岭天天看太阳、看月亮、看星星的。”
房间里在座几人中,小楼究竟孩子心性,听左炎说到辜先生“天天看太阳、看月亮、看星星”,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。实在,这一点,也是小楼以为好奇的,他真不懂辜先生做为三殿下的老师,不是像此外西席那样,给云在讲书,而是天天带着三殿下看天是什么意思。不外,小楼笑了这声后,见各人都绷着脸,就赶忙也绷起脸来,拎起茶壶,踮着脚尖,缩着脑壳,猫着腰,给众人一一添茶,自罚赎罪去了。
左炎气咻咻坐回椅子里,却依旧愤愤不平,他一拍红木椅子的扶手,继续道:“当初,既知闾丘羽极有可能废后,我们就该主动出击,却莫名其妙地躲起来,效果被谁人心黑手辣的二殿下抢了先机,天下差点成了闾丘闵幽的。现在,比之前更好的时机来了,闾丘闵幽暴毙,这天下三殿下显着唾手可得,为什么还要像小楼一样缩着肩膀,做缩头乌龟呢?”
左炎说这些时,小楼恰好拎着茶壶缩着头添茶至他眼前,听他如此一说,早一怒视,一巴掌向他的脑壳拍去。却不知怎的,也不见左炎脱离椅子,他只是膀子一闪,小楼的巴掌就落了空。小楼只得金鱼一样怒视鼓腮,干生气。左炎却乐得又发出“嘎嘎”两声招牌怪笑。柳下言见这俩人打闹,满脸都是掌不住的笑意,只抿紧嘴唇,不敢笑作声来。
房间的空气虽经这样轻轻一冲,动了动,却照旧免不了最终的沉闷。一时之间,房间里只有众人笃志品茗的声音,和左炎在椅子里居心东扭西拧,不时搞出来的一些怪响。
柳下言眼睛瞟过,见辜为先低着头、席侑堂半眯着眼,两人都默然沉静不语,他略略沉吟后,启齿道:“有些期待照旧须要的。”柳下言既起了话头,爽性踱步到了房中央。他也不理众人是不是在听,似乎只是自我整理思绪一般,嘴里自说自道起来。这正是柳下言多年来,遇到庞大事务时的老习惯,相识他这点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打断他的思路。
“所谓谋定尔后动,期待是为了看清局势,然后接纳相应的对策。我们初时的期待是最久的,就是听闻三殿下的母后周致有可能被废之后的期待。那段时间,我们确实无能为力,废后大事,不是我们这几个朝野外的人能够左右,我们只能试着在倾巢之下抢救一颗完卵而已。”
柳下言说着,朝三殿下闾丘云在坐着的偏向看了一眼。众人也都情不自禁地随他一起望去。
因为,各人都明确,这颗幸存的完卵,意即三殿下闾丘云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