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三章 有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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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周却还想再骂闾丘闵幽什么,却也明确刚刚全靠闾丘闵幽急挫身子并接纳剑势,否则,烈日现在只怕已经开膛断腿地倒在地上了。周却朝闾丘闵幽怒视几眼后,不再剖析他,向场外大叫马倌和军医,然后就仔细地检察烈日的伤口。

    闾丘闵幽看看周围正向这里跑过来的北关兵,又看一眼烈日流血的伤腿,右手捏起拇指和食指,在口中打了声唿哨,小黑迅速奔至。闾丘闵幽收好青蝶剑,捡起雪地上的烈羽戟,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不知何时,空中开始再次飘起雪花,且越来越盛,一朵一朵,如牡丹,如芍药,如玉兰,娇美凄凉,将至地面时,却又变得飞刀般迅捷酷寒,扑打下来,闾丘闵幽甚至感应了疼。他不仅感应面颊被一下一下扑割得生疼,他的心也生疼。他突然以为自己年轻的生命,也如这漫天飘雪,飞翔奋争,若花燃燃,炽烈而凄凉。一种从未有过的孤苦感油然而生,凉风一样将他层层包裹,这股孤苦感似已在他体内甜睡千年,今日始苏醒,令他心中凄凉不堪,却不知谁堪与共!刹那间,两行泪珠扑簌簌从他眼中滚落下来。

    闾丘闵幽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流泪,适才被娘舅周却打翻在地时,他反而还能笑,现在,他几多也算是扳回半局来,虽然那是凭着青蝶剑的尖锐。可是,他眼中的泪水就是止不住地掉下来。

    也许,是娘舅适才那句话刺激了他,自己简直是除了父王留下的青蝶剑和闾丘这个姓氏,一无所有!一无是处!一事无成!

    十七年,自己来到这世上,顶着闾丘这个姓氏生活,已是十七年。闾丘家的祖先赤手空拳打天下,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开创了翼国;父王闾丘羽十七岁时,也已从雪国质子归来,名扬天下。

    而自己,十七岁了,没有任何自我奋斗而得的效果,所依靠和使用的,始终是祖先的余荫,躺在祖先的基业上,却连守业只怕也做不到。

    今日一战,若不是凭着父王留下的这把青蝶剑,只怕连闾丘家基本的颜面都难存。

    小时候,自己也曾在树下玩过蚂蚁,看那些眇小的蚂蚁忙忙碌碌,自己用一根很细的、落叶的叶脉,就可以将它们随意拨弄。

    现在,自己也是祖先种下的、闾丘这棵大树下的一只蚂蚁,一只姓闾丘的蚂蚁,连树上的一片叶子都不是,在树下看着闾丘这棵大树被虫蛀、被刀砍、被火烧,甚至被连根拔起,却无能为力,无所作为,无可怎样。

    闾丘闵幽眼前泛起父王闾丘羽棂柩中的容颜,那双紧闭的眼睛,永远不会再张开,紧闭的双唇,永远不会再说话,他的心开始一阵阵发痛,眼睛再一次被泪水迷蒙。

    良久以后,他才发现,身下的小黑已经不动了,悄悄地立着。他抹一把眼泪,看清眼前竟然是临水坊。

    临水坊已经打烊,门闭着,有一些雪粒被风赶着,从檐上飘洒下来,扑在闾丘闵幽脸上,清凉凉的。檐沿上顶着厚厚的积雪,像戴了一顶兔毛边的棉帽子。

    屋檐下的那盏心型桐油灯还亮着,可是,可心二楼的房间却已熄了灯。

    黄色的纱灯像是一双柔软的眼睛,暖暖地,注视着眼前的归人。

    细碎的风铃声随着纱灯的摇曳徐徐流动在风里,像是谁的吟哦,温柔如水。闾丘闵幽感受有什么包裹住他那颗酷寒的心。

    “吱呀”一声,临水坊的门开了,像一生归棹的欸乃,带着叹息,带着欢喜。

    可心在临水坊的二楼听到了马蹄声,那曾经带给自己风一样的快乐、雨一样忧伤”得得”声,只属于小黑。

    蹄声从北大街东头而来,离临水坊越来越近,即将像鸟一样飞过,可心再不迟疑,向楼下奔去,她决议拦下这蹄声,留住马背上谁人让她疯狂忖量的人。

    小黑的蹄声突然没了,只有奔跑事后的喘息声,从门缝里传来。隔着门,可心清晰地感受到,一人一马,停伫在临水坊的门外。

    可心等了一会,并不见有人来敲门,于是,她轻轻地打开门。

    大地雪白,月光从天宇垂下来,冰凌一样通透纯净,谁人叫做鱼鱼的少年,身披盔甲,手提画戟,天神一样坐于马背,仰头望天,像每次他们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一样。月光照耀着他的盔甲,雪花笼罩其上,冷光熠熠,宝光灼灼,流转着神祗的光线。

    可心仰望着马背上的人,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仰视他,也是她第一次看吕鱼鱼穿着盔甲的样子。

    她从来都知道,他是她心中的英雄。

    许多次,当她的英雄向她抒怀自己要北定雪国、横扫天下的理想时,她的神思就会飞驰着想象他立马横戟、斩将夺旗的神武样子,却也未曾想到,当他身披盔甲,手提画戟,沐浴着月光时,竟是恍如天神。

    可心一步步走已往,伸出左手扶上小黑的脖颈,小黑早已把她当做半个主人看待,这些日子未见她,现在自是亲昵万分,见她伸手过来,兴奋得摆颈摇头。马上的闾丘闵幽却始终没有低头看她。

    许久以后,闾丘闵幽徐徐垂下头来,望向可心。

    可心恐慌地发现,她的英雄,这个叫做鱼鱼的少年,满脸泪水。

    可心第一次见他哭。这个爱穿黑的少年,平时总是酷酷的,很爱笑,她却从未见过他哭的样子。

    可心险些以为,她的英雄从来不会流泪。

    然而现在,月光下,她的英雄,她心爱的鱼鱼,竟也盈盈有泪,那晶莹的英雄泪,正无声地滚落下来,有的落在雪地上,有的落在可心脸上。

    可心的心有些慌,却不知道该如何慰藉眼前人。她于是向前走近一些,将自己更靠近一些那股忧伤,脸更仰着一些,直到它可以承载到闾丘闵幽的泪水。

    闾丘闵幽的眼泪稀稀落落地掉在她脸上,又从她的脸上滚到雪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