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章 张喜春烤包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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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徐徐地,随着天光一丝丝地铺开,鸡鸣犬吠声在会颖各处、零零落落地响起,大街小巷也开始有人影走动。

    八槐街西侧的平房,人家的门窗“吱吱呀呀”地,一声声响着,被陆陆续续地打开,有一缕烟袅袅地一支烟囱中冒出,接着,更多的烟囱开始冒烟。

    从张喜春的烤包子摊档往北,沿高墙三十步开外,有一个角门,对开朱漆小门,门闭着,门口一对抱鼓型门墩。门口坐着两个侍卫妆扮的人,一个坐在门阶上,双臂搂膝,脸埋在双臂里,看不清面容,头发间已夹杂一些银丝。

    另一个侍卫仰着脸,坐在南侧的鼓型门墩上,倚着门框睡得极沉,不到二十岁的样子,细皮嫩肉,脸上尚有孩子般的稚气,下巴微微扬起,嘴角流着涎水,偶然还翻一下白眼。

    俩个侍卫腰侧各悬一把佩刀。适才“天怎么又亮了”的嘟囔,想来应是其中一人所发,因为现在,街道西侧的人家全都门窗紧闭,尚未起床,左近数百步之内再不见此外人影。

    现在,两个侍卫已经醒了,谁人笃志在双膝间的侍卫抬起了头,年岁略大一些,胡子邋遢,囚首垢面,约莫四十岁左右,算得上是一个早生华发的人。

    两个侍卫伸着懒腰,打着哈欠,走向张喜春的烤包子摊——这是看守角门的侍卫们天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:到张喜春的炉前烤火。

    炉火已经很旺,拉风箱的男子已起身在面案前忙活,腰上系了围裙,案上陆续摆出头粉、面盆、擀面杖、碗筷勺子、油壶酱罐、藤框纸袋等。他神情专注,手法娴熟,纷歧会儿就和起一大块白面,再过一会儿,面案上已摆出两排小包子,个个白白胖胖,小嘴朝天嘟着,像一堆刚出生的猪娃娃。

    两个侍卫坐了小板凳,伸手就近火炉,烤一会儿手暖了,就缩回来搓脸,中年侍卫始终一副睡不醒的样子,年轻侍卫忠于职守,一边烤火,一边还两眼不时地瞄向宫墙处的小角门。

    从他们坐着的角度望去,狭小的角门像一只清冷的眼睛,斜睨过来。青色的宫墙则伟岸肃穆,倾斜得有些过头,像是随时可能倒下压住他们。

    年轻侍卫情不自禁身子后仰,脑壳越来越歪,试图换一个角度看这面高墙,却不妨被屁股后面的腰刀一拽,失了平衡,竟跌坐在地。

    “‘小芋头’,看什么呢?”中年侍卫一边伸手将年轻侍卫扯起,一边疑惑地问。

    “乔哥,你觉不以为这墙比以前斜了?”“小芋头”因为摔了跤,有些面红,舌头也似乎打结了。

    乔本初和于一光都是宫廷侍卫,二人经常搭档值班,乔本初年岁大些,各人叫他乔哥,于一光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“小芋头”。

    乔本初听“小芋头”说宫墙歪了,就扭过头去看,他污浊的眼睛看了宫墙好一会儿,也没看出啥来,于是手一甩,丢开“小芋头”,朝他道:“我看这墙没事,倒是你的眼睛斜了!”

    “呱——”不知从那里飞来一只乌鸦,竟聒噪一声,从棚下穿过,引得三人一起仰头,追着乌鸦看去。

    初冬的早晨有些清冷,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到太阳,但三人都知道太阳已然升起,它只是躲在云层后面不愿见人。

    鸦影渐成一个黑点,拉风箱的男子若有所思。过一会,他将包子一个个放入炉中,重新坐下,再次拉动了风箱,一边拉,一边嘴里说了句什么,话音却被风箱的“吱呀”声剪碎了。

    “十三,你嘟囔啥呢?”乔本初问。

    张喜春停了风箱,看一眼乔本初,然后抬头望天。鸦影已经彻底消失,天空却起了一丝变化,似乎被适才飞过的乌鸦撕开了一个裂口,有一些凉意正从这个缺口里透出来。

    张喜春把适才的话又说了一遍,他虽然声音沙哑,可是这一次,乔本初和“小芋头”都听清了,他说:“第一场雪就要来啦!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乔本初和“小芋头”的眼睛一下子放出光来,显得有些小兴奋。每年第一场雪,都是王宫侍卫及其家人极为盼愿的,因为宫里津贴侍卫们的取暖费,每年都要品级一场雪落才开始揭晓。

    有一年冬天,会颖城一片雪花都没飘过,所有侍卫于是整个冬天没领到一钱取暖费,那一年,侍卫们仰着头,把老天爷骂了个够,有的甚至还挽弓搭箭,实验能不能射老天几个窟窿。

    会颖今年的雪来得又有些晚,入冬已良久,第一场雪却迟迟不落。天气倒着实浓阴过频频,有两次甚至黑云压顶、城阙欲摧的感受,冬风满街尖叫,树叶沿街疯跑,可就是不下雪。

    频频折腾下来,不仅风干物燥,连人心也有些急躁了。

    “真的要下雪了?”翼国丰元历十九年十一月初九这天早上,乔本初和“小芋头”重复望天,张望良久,却依然没有看出什么眉目,只看到一床旧棉絮一样的云,破破烂烂地铺在王都市颖城的天上。

    “十三,听说你原来是在水云间戏园子唱青衣的?”乔本初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张喜春边拉风箱,边点颔首。

    “那怎么又不唱了呢?”乔本初伸手烤着火,问道。

    “嗓子坏了,唱不成了。”张喜春沙哑着嗓子道。

    “可以唱老生啊!”乔本初又说。

    “我只会青衣。”张喜春道。

    “那你这烤包子是跟谁学的?”乔本初问。

    “在军队伙房学的。”张喜春答。

    “你当过兵?”乔本初惊讶道。

    “只当过伙夫,没上过战场。”张喜春回覆。

    “难怪各人都说你的烤包子好吃,原来是军队里练出来的。”乔本初赞道。

    张喜春腼腆地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有这么好的烤包子吃,上了战场,怎么都要多杀几个雪佬才对得起这包子!”乔本初又增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三小我私家这样唠嗑着,张喜春则忙碌着,太阳就徐徐爬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