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二章 养猪养羊养灯
深夜的北大街上,二殿下闾丘闵幽一人一马,走在青石路上,总会看到一盏暖暖的灯,孤零零地朝他望过来。微风吹过,空气里会飘来淡淡的、桐油燃烧的香味。
这盏做工精致的气死风纱灯,四年前,闾丘闵幽从滑国回到王都市颖的第一个晚上,就曾在它的引领下,坚持行走到北大街上来。
那时,他就已经注意到,这盏纱灯,蒙着骨罩的黄纱不是一整块黄纱,而是在黄纱中央剪开来,细细地缝合上一块更薄、更透明的心型红纱。风灯被亮起时,远远望过来,大大的红心格外醒目,温暖而浪漫。
逐日打烊后的北大街就是空空荡荡,店门关闭,偶然有灯光从房间的窗纸、窗纱里透出,可是,当各家将窗板也关上,将各家的灯光关在自己屋子里后,如果没有这盏纱灯,整条北大街就变得黑咕隆咚。
这盏纱灯是整个北大街上,唯一一盏悬挂于门外,无论风雨,今夜不灭的灯。
四年来,这盏纱灯无数次为闾丘闵幽在深夜引路,陪同他,慰藉他。许多次,闾丘闵幽忍不住驻足凝望那盏纱灯,徐徐地,竟生出一种亲近的感受,似乎那是一双熟悉的眼睛在和自己相互对视,连自己长长的睫毛都一根一根清晰地泛起在对视的灯眼中。
恍然入迷之际,闾丘闵幽感受到那双灯眼中有些许污浊,又有些许忧伤,他甚至听到那双灯眼幽幽叹息着说:你不是归人,你只是过客。
那一瞬,闾丘闵幽以为有什么击穿了自己的心,却又让他无从寻觅,似乎那是一株尖锐的冰凌,刺入他的心后就消融不见了。
那是一种相互知心,相互明确的感受。原来,他们都是孑立的孩子,经风经雨,挣扎着穿过一个又一个黑夜,在茫茫黑漆黑苦苦守望,却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,不知道自己最终能等到什么。
他作为闾丘家的二殿下,一次次想要为这个家国着力,却一次次折翼,他的脚残疾了,可翼国照旧败了,父王照旧不得不迎娶了自己不想要的女人,母后照旧失去了她坚信坚守多年的恋爱。
而他闾丘闵幽,也凭空多出一个他不待见、全家都不待见的四弟。
这样压抑的日子啊,这样让他恼怒却又无可怎样的日子,或许只有这盏纱灯可以明确,可以倾听他的诉说。
可是,忽一天起,连着好几日,闾丘闵幽牵着小黑深夜归来,走过北大街时,竟不见了那盏风灯。
北大街空荡荡的,清冷一片,闾丘闵幽的心情不自禁提倡慌来,他早已习惯了那盏灯为自己照路,习惯了它为自己望归,习惯了它的陪同。
二殿下闾丘闵幽茫然四顾,只见两排黑魆魆的、结构一模一样的双层店肆肩并肩、手挽手立于北大街的南北两侧,他竟不知道昔日那盏纱灯是悬于哪个屋檐下。他记得自己也曾注意过谁人店的名字,可如今,竟然丝毫都想不起来。
那一刻,二殿下闾丘闵幽好生懊恼,甚至开始恨起自己竟然粗心至此。
第二天一大早,闾丘闵幽将自己的管家薛金山叫了来。
薛管家满腹困惑,主子一大早叫自己的次数不多,这个时候他往往很难猜出是为了什么事。
果真,二殿下闾丘闵幽起源盖脸就问薛管家:“为什么北大街上的那盏风灯不见了?”
薛管家呆瞪了一会眼睛后,慢吞吞地说:“北大街上的风灯似乎不归流华邸管,也就归不上薛金山管。”
这下倒该闾丘闵幽怒视睛了。幸亏薛金山挺机敏,马上帮主子叫来一个更机敏的、专认真在会颖城跑腿送信采购小玩意的随从丁有。
闾丘闵幽怕再闹笑话,这次很审慎地斟酌了一番说话后,看似漠不关心地问起丁有,问他知不知道北大街的那盏大大的桐油灯。
丁有马上很博闻地讲了起来,说那是临水坊花妹挂的灯,她父兄花伯和花哥五年前入伍,至今未归,花妹不愿相信他们已死,特意挂了这盏风灯,等父兄归来。丁有并唏嘘慨叹这是一个毫无希望的期待。
丁有地话,让二殿下闾丘闵幽心中一片模糊,他许久未语,没推测这盏风灯后面尚有这样一个恓惶的故事。
二殿下闾丘闵幽告诉丁有,说临水坊那盏风灯不见了呢,这一次,轮到丁有也受惊了,他问闾丘闵幽:“那盏灯为什么不见了?”
闾丘闵幽耸耸肩,道:“我要是知道,就不用问你了。”
闾丘闵幽让丁有试着推测一下,风灯不见的原因。
丁有歪着头,想了一会儿道:“或许是养不起了!”
丁有的话让二殿下闾丘闵幽有点傻眼了,好半天,他才受惊地瞪着眼睛说:“这灯还要养么?我只听说过养猪养羊,怎么就没听说过还要养灯呢?”
“扑哧”一声,丁有笑了:“虽然要养啊,殿下以为灯就不用吃了么?它吃得大着呢,它吃桐油!”
闾丘闵幽好半天才反映过来,忍不住在心里自嘲:“可不,那么大灯,天天晚上都在烧桐油呢!”
“桐油贵么?”闾丘闵幽问。
“不自制。”丁有肯定所在颔首。
闾丘闵幽抬头望向窗外,若有所思。
接下来的两天,闾丘闵幽夜行在北大街上,心下总有些萧索的感受。
他凭证丁有所言,找到了临水坊,甚至看到了谁人钉在屋檐下的、用于挂灯的大铁钩,已经生了厚厚的铁锈。
二殿下闾丘闵幽对着生锈的钉子发了良久的呆,那盏灯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,谁人和他一样孤苦的孩子,不知所踪了。
有两回,二殿下闾丘闵幽很想兴起勇气敲开临水坊的门,问一问谁人叫花妹的女孩,问她是不是养不起灯了,如果是那样,他可以和她一起养灯。
可终究,他只是在临水坊门口盘桓一番,然后离去。
丢了吧,像流水冲走一只鞋子,丢了谁人孤苦的孩子吧。这个世界,孤苦的孩子越少越好。